第4章

苏蓁也愣了。

他是在向自己挥手吗

她有些恍惚地想着,这殿堂里上千人,指不定也有谁在抬头看他呢,所以也未必是朝着自己

话虽如此,苏蓁却也能清晰地察觉到,他确实是看着她,而且称得上全神贯注。

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感觉。

那双眼睛凝视着她,不仅是肉身躯壳,还有隐藏在内的元神。

他就这样完完全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因为没有任何敌意,所以也不会让她感到不适。

她只是知道他在看自己罢了。

苏蓁只是恍神片刻,四峰弟子们已行礼完毕,大家纷纷直起身来。

高台上的男人淡定地放下了手,脸上的笑容却未收敛,也还仍然盯着她。

宗主在上面发表讲话,大意是欢迎这位师叔回山,但具体说了什么,苏蓁都没兴趣听了。

作为首座的亲传弟子之一,苏蓁也站在危云峰修士队列最前面,距离那高台不算远。

只要稍稍抬头,上面的情景就一览无余。

而以她的眼力,更是能清晰看到上面三位仙尊,哪怕脸上一点微小的神态变化,也不会错过。

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位刚刚回山的师叔祖,一直目不转睛地往这边看。

但奇怪的是,周围的修士似乎都很平静,还都保持着原先的神情,有敬畏的,有好奇的,有满脸无所谓的。

不对。

如果那位朝华仙尊只是向某处看两眼,倒也没什么可说的,但若是一直盯着一处瞧个不停,在这种情景里,就有些不合适了。

旁人也多少会有些反应。

除非

他们眼中看到的与自己看到的不同

苏蓁在精神异术和感官法术方面也耗费了许多精力,此刻第一时间想到与之相关的种种可能性,只是又觉得有些荒谬。

那人就为了盯着自己看,就给满殿的修士下了群体幻术

虽然对他而言大约也不费什么功夫,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他们昨夜见过一面

而且,那个脑子不好的奇怪的“晚辈”,本来就很难和传说中的朝华仙尊联系到一处。

等等。

她小时候仿佛也觉得朝华仙尊脑子不好来着

苏蓁有些混乱地想着。

再说,这家伙昨天为何会出现在危云峰还真是找师父有事

以他的身份,应该可以直接把人喊到凌霄峰,而非是自己找过去吧

会不会并非同一个人,只是长得很像

比如昨夜自己见到的是他的儿子或者兄弟

否则哪位仙尊会去捡破烂啊

好吧,虽然她只是摔碎了盆,那株萃玉晶草还好好的,或许称不上破烂,但是他不会真的稀罕那一株灵植吧

别说一位仙尊应有的财力了,只说以他的本事,挥挥手就能将整座悬铃山移走,山上的灵草要多少有多少。

苏蓁这么想着,禁不住再次抬头。

高台上的黑衣青年已经侧过脸去,保持着目视大殿正中方向的姿态

这人依然是一身暗色,只是打扮比昨夜更加正式。

他戴着鹊尾高冠,一席玄黑的暗纹华服,玉带广袖,剪裁合贴,衬得身姿越发英武。

笑容隐去之后,那张英俊无俦的脸,已然变得冷肃,眉梢眼角都沉淀着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这种状态也只维持了一瞬间。

下一刻,他又扭头了,眼中浮现出鲜明的笑意。

毫无掩饰。

他看上去也并不介意这种情绪流露。

苏蓁悄然观察四周。

旁边的一众同门皆面色依旧,以她对这些人的了解,若是他们见到这一幕,绝不可能个个都毫无反应。

当然,如今这样倒是挺好,她本来也不乐意在这种时候备受瞩目。

尤其是她自己还一头雾水。

苏蓁有些迷惑地看向上方。

即使是父子兄弟,也不太可能生得一模一样,若是双生子,宗门里多少也会有些传闻,再说

他看向自己的时候,那模样神情,和昨夜也别无二致。

苏蓁都无法描述那是怎样一种状态。

他们都是彼此初见,但他看向她的视线里有一种奇特的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

她还想再琢磨其中的蹊跷之处,却忽然感应到另一道视线。

高台之上,伫立在宗主身后的白衣男人,此时也微微偏过头,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她。

苏蓁眨了眨眼,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目光。

玉尘仙尊伫立在高台上,长明灯的光雾落在他眼中,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她,宛如碎雪映着月辉,冷然无垢。

苏蓁莫名有些恍惚。

她年少时就离开家族来到东域,原是想在天元宗求药,最终却留下拜师修行,一待就是数百年。

期间也有回家,或是外出修行,然而在早年的大部分时间,也是都留在宗门里的。

她年轻时被师父指点修行,教导剑诀法术,时常与他长久相对。

柳云遥来时,苏蓁修行已有所成,不再需要频繁请教师父。

最初她依然喜欢去找他,后来发生了各种事,她也懒得去了,要么自己闭关,要么出门历练。

后面的几百年里,她认识了许多人,却仍没有哪一个人,与她独处的时间比他更久。

在她死前那段时间,玉尘仙尊从魔界归来受了重伤,一直闭关修养,苏蓁也没见到他。

算起来,他们也有几年不曾见面了。

如今四目相对,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且仔细一想,竟也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