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报信汉子粗重的喘息声。过了许久,久到林深以为陈平是不是晕过去了,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灯光下,陈平的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的怜悯或愧疚。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有计谋得逞的冰冷,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他走到那汉子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声音低沉沙哑:“辛苦了。详情如何?”
汉子抹了把脸,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据我们在楚营的内线传回的确切消息,项王见到那封伪书和黄金后,虽未全信,但疑心大起。加之身边如钟离昧等人不断进谗,项王便开始逐渐削夺亚父之权。亚父性情刚烈,察觉项王疑己,愤而上书请求告老归乡,言语颇为激切。项王竟……竟当即准了!亚父年事已高,又遭此打击,归途中心情郁结,背上旧疽复发,未至封地便……”
陈平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范增的死,看似偶然,实则是他精心策划的必然结果。他利用了项羽的多疑,利用了楚军内部的矛盾,更利用了范增刚直易折的性格。这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谋杀,凶手是他陈平,而凶器,正是那些无形的猜忌和流言。
“项王……事后可有反应?”陈平问。
“据闻,项王初闻亚父死讯,曾有悔意,沉默良久。但随后……便下令加紧攻打荥阳,似乎想以此证明,没有亚父,他照样能踏平汉军。”
陈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果然如此。”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好好休息,此事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喏!”汉子躬身退下。
厅堂里又只剩下陈平和林深两人。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
陈平走到案几前,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良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却蕴含着千钧之重。
“林深,”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虚无感,“你说,这世间的是非功过,究竟该如何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