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的时候，索菲还睡着。

窗外天光未亮，灰蓝色的，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被子上，把那片深蓝色染成一种更沉的色调。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从胸口到脚踝，像一层完整的壳。艾琳侧躺着，面朝索菲的方向。索菲的呼吸很浅，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排细小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动了一下，把自己的肩膀往索菲的方向挪了挪。被子随着她的移动发出窸窣的声响，布料摩擦着布料，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了个身。索菲没有醒，但她的手臂在被子下面动了动，碰到了艾琳的手腕。

艾琳没有抽开。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骨上，松松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看着那根手指，看着它搭在她皮肤上的位置，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正在慢慢渗透进来。

她伸出手，把索菲的手指轻轻握住了。索菲在睡梦中收拢了一下手指，像握住什么不需要用力也能抓住的东西。艾琳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指腹贴在她的掌心里，干燥的，温的，像一枚被体温捂热的硬币。她握着那根手指，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正在变亮。灰蓝色慢慢褪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种带粉的白。冬天的黎明走得慢，像是连天也在犹豫要不要完全亮起来。被子的边缘被晨光照到的地方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旧棉布在多年洗涤之后变得又薄又软，像是可以透光。

索菲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艾琳，看了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眼睛还有点迷糊，像刚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看清岸上的轮廓。

醒了？艾琳问。

睡得好吗？

索菲没有回答。她把那只被艾琳握着的手动了动，翻过来，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她的手指在艾琳的掌心里慢慢地伸展开，像一片叶子在晨光里缓缓舒开。艾琳感觉到她的掌纹贴着自己的掌纹，那些细小的沟壑在皮肤的接触中彼此交叠。

你醒了多久了？索菲问。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低的，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一会儿。

在看什么？

看你。

索菲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水面上出现又消失的一圈涟漪。她把额头往艾琳的方向靠了靠，抵在艾琳的下巴旁边。她的呼吸落在艾琳的锁骨上方，温热的，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那种缓慢的深度。

我身上还暖吗？她问。

艾琳低下头，嘴唇碰到索菲的头发。

索菲在被子里挪了挪，把腿伸过来，膝盖碰着艾琳的膝盖。她的脚趾沿着艾琳的脚踝慢慢地移动，像是沿着一条很浅的河岸走，在寻找某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你的脚不凉了。艾琳说。

嗯。被子厚。

那明天还盖这床。

索菲没有说话。她的膝盖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更紧地贴着艾琳的膝盖。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隔着被子里面那层暖融融的空气，隔着从窗缝渗进来的一丝凉意。她感觉到索菲的鼻尖正在她的锁骨上方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画一条不规则的线。

你刚才——索菲开口，声音更低了一些，握着我的手。

握了很久？

一会儿。

索菲把她的手从艾琳的掌心里抽出来。艾琳以为她要缩回去了，但她的手只是向上移动，落在艾琳的颈侧。她的手指沿着颈侧的线条慢慢地滑下去，从耳垂的下方到锁骨的上方，像一小片水流在缓慢地改道。

这里——她说，指尖停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凉吗？

不凉。

那这里？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动，从锁骨的上方滑到锁骨的下方，落在第一颗睡衣纽扣旁边。她没有解开纽扣。她的手指只是停在那里，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像是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着急确认。

这里呢？她问。

艾琳感觉到她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和形状。一小片圆形的暖意，正在慢慢地扩散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不着急渗透，只是停在那里，等着纸来决定要不要接纳它。

暖的。艾琳说。

索菲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也没有收回。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完成的事情。

你心跳有一点快。索菲说。

为什么？

艾琳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覆在索菲的手背上。索菲的手指还在她的睡衣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下面心跳的节奏。艾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那些指尖下面慢慢加速，像一条河在进入峡谷之前开始变急。

你感觉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