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号晚上,小飞在床上躺了很久。阿秀缩在墙角,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小飞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说:阿秀,咱俩聊聊。
阿秀没动。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家,小飞的声音闷闷的,可你既然跟我领了证,咱俩就是两口子了。你说要房要车,我...我努力挣,行不?
墙角传来一声冷笑。
你挣?阿秀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盯着他,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就你那个文凭,那个本事,你拿啥挣?你爹妈都六十多的人了,还收破烂呢,你拿啥挣?
小飞的心被这几句话扎得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那些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就是没本事,就是没文凭,就是挣不来钱。他三十一岁了,一事无成,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他爹六十多了还在收废品,他妈一身病舍不得吃药。他两个姐姐为了他,把自己的积蓄全掏空了,还背了一屁股债。
我...小飞的嗓子哑了,我会努力的。
等你努力出来,黄花菜都凉了。阿秀翻回身去,我实话跟你说吧,就你们家这条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你要么赶紧把钱和东西备齐,要么我走人。
你走了,那彩礼呢?
什么彩礼?那是你自愿给的。协议上都写了,要是离婚,婚介所不退钱,我也不退。
小飞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一直没修。他以前觉得没事,反正也不影响住。可这会儿看着那道裂缝,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裂了。
九月十一号,天还没亮,小飞就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他走到后院那间小棚子里,那是他爹平时放废品的地方,一股子铁锈和塑料的味道。
他在角落里翻了一会儿,翻出来三瓶农药。
那是去年他爹买来给果树打虫用的,还剩了大半瓶。他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熏得他眼睛疼。
他把三瓶农药揣进外套兜里,走出了院子。
后头那片小树林,是他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里头有棵大樟树,他小时候在树上刻过自己的名字,后来树长粗了,那名字就跟着长歪了,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
他走到那棵樟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天边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头冒出一线金光。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头有张照片,是九月六号在民政局拍的,他穿着那件新买的夹克,阿秀穿着红外套,两个人肩并着肩,手里举着结婚证。
照片里的他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拧开了农药瓶。
咕咚,咕咚,
那东西又苦又辣,跟烧刀子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他喝了一瓶,又拧开第二瓶。
胃里翻江倒海地疼起来,他开始往外呕,可那东西已经下肚了,呕出来的全是黄水。他蜷在树底下,浑身发抖,视线开始模糊。
他想,这下好了。
不用再还债了,不用再看人脸色了,不用再让爹妈操心了。他这一走,他们家就省了那个彩礼钱,不用再给阿秀买这买那了。他大姐二姐也不用再替他还债了。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小时候的事。
他爹骑着三轮车去收废品,他在后头推车。他爹说,小飞,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咱家就有出息了。他没考上。他爹又说,小飞,好好干活,攒点钱,将来娶个媳妇。他攒了,可攒的那点钱,连个彩礼的零头都不够。
他这一辈子,啥都没干成。
最后一瓶农药喝完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就靠在那棵樟树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山头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他想,今天的太阳真好看。
九月十一号傍晚,小飞他妈发现儿子不见了。
她喊了几声没人应,去他房间看了看,阿秀还在床上躺着玩手机,说不知道,早上起来就没见人。
他爹慌了,把亲戚邻居都喊来找。村里人打着手电筒,在田埂上、水塘边、山沟里到处找。最后是他二姐在那片小树林里发现的。
她看见那棵大樟树下躺着个人,三瓶农药空瓶子散在一边,人已经没了气。
他二姐当场就瘫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等村里人把小飞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起灯,照着他那张青灰色的脸。他爹跪在旁边,老泪纵横,一遍一遍地喊:儿啊,儿啊你醒醒,
他大姐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弟弟的尸体,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屋子里,阿秀趴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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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号,小飞他爹报了警。
重阳分局的民警来了,勘察了现场,询问了情况。小飞他爹哆哆嗦嗦地说了来龙去脉,说到彩礼那二十七万八的时候,民警皱了皱眉。
你们这个情况,我们得调查调查,看看是不是涉嫌骗婚。
可调查来调查去,立不了案。
阿秀确实跟小飞领了结婚证,法律上就是合法夫妻。她提出那些要求,顶多算是夫妻之间的正常诉求,构不成诈骗。她确实隐瞒了自己的婚史和前科,但那在法律上不算犯罪。
民警也很无奈,说:老哥,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事儿...真够不上刑事案件。
九月十三号,阿秀走了。
她趁小飞家里人在料理后事,悄悄收拾了东西,打了个车去了县城,买票回了云南。等小飞家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他大姐气得要死,说要去云南找她算账。可他爹拦住了,说:算了,人都没了,找她有啥用?把钱要回来要紧。
后来通过警方协调,找到了那两家婚介所。婚介所倒是爽快,把抽成的那三万多退了。阿秀那边也退了二十四万六,说是还剩下的彩礼钱。
前前后后,小飞家花了三十一万,最后要回来二十七万八。
亏了三万多,亏了一条人命。
小飞他爹把儿子的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条案上,每天上三炷香。
那三瓶空农药瓶子他没收起来,就搁在后院那个棚子里,跟他收来的那些废品摞在一起。他说那是。
村里的闲话传了一阵子就淡了,该种地的种地,该打工的打工,没人再提小飞的事。偶尔有婶子们坐在一起纳鞋底,说起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了人,提到小飞的名字,就叹口气,说那孩子命苦。
他大姐把弟弟的遗物收拾了收拾,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个红本本来,是他们那结婚证。她翻开看了看,里头那张合影上,小飞笑得憨憨的,旁边那女人也笑着,看着挺般配的一对。
她把那结婚证烧了。
灰烬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二姐有时候会梦见弟弟,梦见他在那片小树林里,靠在那棵大樟树下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他笑得跟以前一样憨。
可梦醒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爹佝偻着背在收拾废品,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
小飞他爹后来跟人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催他结婚。
都说欲速则不达,可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二十七万八的彩礼退回来了,可那个在樟树底下喝农药的年轻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