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白文清

自此,他白文清才算真正在秦国公府的幕僚体系中,有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他被拔擢为正式的三等幕僚,有了独立的窄小书房,月俸增加了,也能参与一些低级别的内部议事。

他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衫,言行低调,但府中上下,再无人敢将他视作无物。

他的心性,便是在这漫长的、从尘埃里一点点向上攀爬的过程中,悄然改变。

昔年那个怀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寒门书生,早已在一次次落榜的绝望、父母离世的悲凉、寄人篱下的屈辱、以及在这权力边缘窥见的种种暗流与龌龊中,消磨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清醒,与一种夹杂着不甘、愤懑、以及强烈证明欲的生存本能。

他不再相信什么绝对的公道或才华必然闪耀,他相信算计,相信审时度势,相信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相信……

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拥有些许掌控自身命运的资格。

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已晋升为二等幕僚,在府中幕僚体系里,算是中坚力量了。

虽仍不能参与最核心的机密决策,但已能接触到更多关键信息,也有了自己初步经营的人脉和消息渠道。

他自觉多年苦心经营,终于初见成效,正是志得意满,又带着惯常谨慎的时候。

然后,齐恒带着欧阳羽来了。

齐恒是国公爷颇为看重的年轻将领,勇猛善战,更难得的是颇有谋略,在北境军中声望日隆。

他出身将门,与国公府渊源颇深,是国公爷着力培养的军中新一代旗帜。

小主,

他带来的欧阳羽,据说是他的师兄,乃玄隐门人,文武双全,尤其精于谋略舆地。

初见欧阳羽,白文清是有些惊艳,甚至暗生亲近之感的。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虽因长途跋涉带着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湛然有神,顾盼间自有从容气度。

更难得的是,欧阳羽言谈举止,既有文士的雅致,又不失武人的爽朗,与他这个纯粹的寒门文士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隔阂。

尤其当他得知欧阳羽亦是凭借自身才华,得齐恒引荐,才得以踏入这国公府时,心中更是升起一种“同道”之感。

他觉得,欧阳羽和他一样,都是依靠自身本领,试图在这豪门巨擘间寻得一席之地的“英才”。

他甚至主动释放过善意,在与欧阳羽几次有限的交谈中,谈及经史,探讨时局,言语间不无结交之意。

然而,欧阳羽的回应,客气而疏离。

他并未拒绝交谈,但也绝不多言,更不曾像白文清期待的那样,流露出“惺惺相惜”或“同病相怜”的情绪。

他的眼神清澈,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平静地观察着府中的一切,包括白文清示好的举动。

起初,白文清以为这只是文人的矜持,或是初来乍到的谨慎。

直到有一次,国公爷召集几位幕僚,就北境一处边贸榷场的利弊听取意见。

他事先做了充分准备,引经据典,分析了榷场对增加税收、控制走私、羁縻边民的好处,也提及了可能引发的族群摩擦、管理成本等问题,建议采取“渐进管控,以利导之”的策略。

他自己自认为这番论述周详稳妥,颇见功力。

欧阳羽当时也在座,只是旁听,未曾发言。

事后,他偶然在齐恒那里,看到了欧阳羽就同一问题写下的一份简略手稿。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

那手稿字数不多,却直指要害。

欧阳羽根本未纠缠于具体管理细节,而是从更宏大的地缘战略入手,指出那处榷场所在地,实为几股势力(朝廷、北戎、地方豪强、走私商帮)利益的微妙交汇点。

他分析了开设榷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如何影响周边部落的向背,如何与朝廷整体的北境防御方略衔接,甚至如何利用榷场作为情报搜集和前出渗透的支点。

最后,他给出的建议并非简单的“开”或“不开”,而是一套组合策略:

明面上支持开设,以安商民、示朝廷怀柔

暗地里则以此为契机,调整附近驻军布防,扶植亲朝廷的部落头人,打击敌视势力,将榷场纳入更大的战略棋盘之中。

格局、眼光、思维的深度与高度……

白文清那一刻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份引以为傲的、周详稳妥的分析,在欧阳羽面前,如同匠人专注于榫卯接合的精巧,而对方早已在勾画整个殿堂的格局与气象。

那不是努力或细心可以弥补的差距,那是天赋、阅历与胸襟的碾压。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白文清。

他仿佛看到,自己花了近十年时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垒起的那一尺砖石,在欧阳羽这样的人面前,可能只需轻轻一推,便显得可笑而脆弱。

齐恒对他这位师兄毫不掩饰的推崇,国公爷偶尔问及欧阳羽看法时流露出的重视,都像针一样刺着他。

他开始失眠,在黑暗中反复推演:

如果欧阳羽留下,以其才华,加上齐恒的全力举荐,很快就能超越自己,甚至直达核心。

那么,自己这好不容易挣来的、看似稳固的位置,又将置于何地?

国公府会需要一个“周详稳妥”的白文清,和一个“高瞻远瞩”的欧阳羽吗?

抑或,只需要后者?

他感到自己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只是这一次,对手不是科举考官,不是冷漠的同僚,而是一个真正让他感到才华上无力抗衡的天才。

更让他心寒的是,欧阳羽对他释放的善意始终无动于衷,那种彻底的、近乎无视的平静,比轻视更让他难以忍受——

那意味着在对方眼里,自己或许根本构不成需要特意应对的“存在”。

嫉妒的毒芽在恐惧的土壤里疯长。

他表面上对欧阳羽依旧客气,甚至更加谦逊,暗中却开始更加密切地关注欧阳羽的一举一动,留意他可能与府中哪些人接触,说了什么话,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不妥之处。

然而欧阳羽行止极有分寸,除了与齐恒相交甚密,与其他幕僚、乃至国公爷本人的接触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专心于齐恒交付的军务筹划,并无丝毫逾矩。

白文清一度感到绝望,觉得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步步高升,将自己重新挤回阴影里。

转机来得残酷而突然。北境一场大战,朝廷虽胜,却折损颇重。

齐恒身先士卒,陷入重围,力战殉国。消息传回长安,举朝震动,国公府更是笼罩在一片悲愤之中。

然而,政治的污浊远超常人想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齐恒战死,尸骨未寒,与他在军中有旧怨、或单纯嫉妒其得宠的某些人,便开始暗中散布流言。

先是质疑他指挥是否得当,接着便有更加恶毒的窃窃私语,暗示他之所以陷入重围,是否别有隐情?

甚至……有无通敌之嫌?毕竟,死无对证。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极小范围内传播,却像毒菌,悄无声息地蔓延。

国公爷闻之大怒,严令彻查,但悲痛与愤怒之下,府中气氛诡异,某些对齐恒不满的势力似乎看到了机会,推波助澜。

就在这时,几乎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静观事态发展,甚至有人开始刻意与齐恒旧部划清界限时,欧阳羽站了出来。

他没有等待国公爷或朝廷的正式质询。

在得知齐恒死讯、并隐约察觉流言风向的当夜,他便做出了决定。他利用自己尚存的些许行动自由,秘密找到齐恒在长安的宅邸——那里只有齐恒妻子和13岁的女儿,以及寥寥几个忠仆。

白文清后来通过特殊渠道,大致还原了当时的情形。据说欧阳羽深夜叩门,只对那位惊惶无措的未亡人说了一句话:

“信我,便随我安排。”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斩钉截铁的行动。

在短短两日内,他动用了自己能有的人脉,也可能是利用了齐恒生前留给他的某些紧急联络方式,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出京路线。

他将齐恒妻女扮作投亲的普通民妇,安排了绝对可靠的护卫(据说并非国公府的人),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将她们送出了长安城,不知所踪。

做完这一切,欧阳羽回到国公府,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去国公爷面前辩白。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暂居的小院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

齐恒的“问题”需要有人承担,活着的、且与齐恒关系密切的欧阳羽,成了最好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