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难者指责他私自送走“关键人证”(齐恒妻女),是做贼心虚,是与齐恒同谋的铁证!
更有甚者,翻出他们玄隐弟子的身份,渲染其神秘背景,暗示他可能是敌国细作。
国公爷在盛怒与各方压力下,或许也曾有过一丝怀疑,或许只是为了平息事态、给朝野一个交代,下令将欧阳羽拿下审问。
接下来的事情,白文清亲眼目睹了部分,更多的是听人转述。
据说在审问时,欧阳羽面对种种构陷与逼问,始终只有一句话:
“齐将军忠烈,天地可鉴。护送其遗孀孤女,乃朋友之义,亦为人本分。余者,不知。”
他拒绝攀咬任何人,也拒绝承认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用刑是免不了的。白文清记得,有一次他“奉命”去刑房附近取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隔着院墙,听到了沉闷的杖击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却始终没有求饶或哀嚎。
行刑的是府中惯用重手法的家奴,据说几杖下去便能让人筋骨断折。
再后来,便是欧阳羽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出府门的消息。
白文清站在远处的人群后,看着那个曾经风姿卓然的身影,浑身血污,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被人粗暴地架上驴车。
欧阳羽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明显的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紧闭的双唇。
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去,只在地上投下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那一刻,白文清心中百味杂陈。
有一丝目睹天才陨落的快意?
或许有。
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肯定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欧阳羽选择了一种最“蠢”的方式,扞卫了某种他白文清早已抛弃的东西——道义,友情,骨气。
这举动蠢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隐隐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他原以为,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
一个断了腿、被流放边陲的废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欧阳羽的“愚蠢”似乎没有尽头。
不久,他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齐恒“可能蒙冤”的消息,递到了某位与国公府素来不睦的御史手中。
虽然那御史最终未能撼动国公府,却也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让国公爷颇为恼火,也让府中某些人再次注意到了欧阳羽这个“隐患”。
那时,白文清已经因为在整个事件中“立场坚定”(他适时地提供了一些欧阳羽平日“言行孤傲”、“与齐恒过往甚密”等不痛不痒却足以落井下石的信息),且在处理后续舆情、安抚府内人心方面“表现稳妥”,进一步得到了上面的赏识,地位更加稳固。
当关于欧阳羽“贼心不死”、试图翻案的零星消息传回时,正是白文清负责处理这些“边角琐事”。
他看着那寥寥几句情报,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平静却让他感到不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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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让这个人再回来了。
哪怕欧阳羽已成废人。
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肯彻底低头的光芒,让他感到不安。
他怕的不是欧阳羽的报复——
一个短腿无名之人能如何报复?
他怕的是一种无形的对比,怕的是万一有朝一日,尘埃落定,有人重新审视旧事,欧阳羽今日的“愚蠢坚守”,会反衬出他们这些“聪明人”的蝇营狗苟。
于是,在一次内部商议如何“妥善处理”这个小小麻烦时,白文清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此人桀骜,心念旧主,留在北境,终是隐患。不若……就让他在一处偏远地区好好‘休养’吧。
那里偏远苦寒,消息闭塞,正适合静思己过。”
他特意强调了“休养”和“静思”,暗示无需再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只需确保其与外界,尤其是与长安的任何可能联系被彻底隔绝即可。
这个建议,符合多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不见为净”的心态,很快被采纳。
府中动用了些力量,确保桃城那个地方官对欧阳羽“多加关照”,同时也切断了欧阳羽可能与旧日同门、友人联系的任何渠道。
于是,一纸盖着刑部小印的流放文书交到了衣衫褴褛的欧阳羽手中,
罪名是“结交匪类,妄议军事,行为不端”,流放地是北境苦寒边陲,一个叫桃城的小镇。
白文清觉得,自己终于真正地将那块曾经让他如芒在背的石头,沉入了最深、最冷的潭底。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在国公府这片深潭里,游得更稳了些。
寒风似乎更烈了些,卷着几片不知从何处刮来的枯叶,打在廊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文清的指尖,终于从袖中的玉扣上移开,轻轻拂过面前茶花那冰凉娇嫩的花瓣。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沙滩。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那个被他亲手“安排”在桃城等死的人,不仅没死,还硬生生从钰门关那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凭着几千人,从棋局之中脱身,做出了令陛下都侧目的政绩。
更讽刺的是,他那个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师弟周桐,竟然也凭借钰门关的死里逃生和所谓的“诗才”、“巧思”,入了长安,甚至隐隐得了圣眷!
欧阳羽回来了。
虽然腿依旧是瘸的,虽然沉寂了数年,但他回来了,住进了欧阳府,成了五皇子沈递的座上宾,甚至开始重新在长安的棋盘上落下棋子。
“怀民煤”……
哼,好一个“怀民”!
而今日,欧阳羽的那个师弟,那个看似惫懒跳脱、实则让他有些看不透的周桐,又要登门了。
这次,指名要见秦羽。
白文清的嘴角,极缓、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潭寒水般的沉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猎手审视踏入领地之物的锐利。
四年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望欧阳羽、需要靠算计和等待才能抓住一丝机会的寒门幕僚。
他是秦国公府倚重的心腹谋士之一,是世子信赖的“静远先生”。
他手中掌握的信息网络、他参与谋划的诸多事务、他在这座森严府邸中经营出的无形地位,都已今非昔比。
欧阳羽或许才华依旧,但断了一条腿,蹉跎了最好的几年,旧日人脉散尽,如今不过依附于一个同样根基未稳的大皇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至于那个周桐……
伶牙俐齿,有些急智和小聪明,或许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归根结底,是个毫无根基、行事跳脱的边城县令。
纵有陛下些许好奇青睐,在这盘根错节的长安,在这规矩大过天的秦国公府,又能如何?
白文清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收回抚弄花瓣的手,负于身后,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目光越过那株娇贵的茶花,投向庭院入口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抱着酒坛、正被管事引入的年轻身影。
寒门出身又如何?
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才最懂得如何在这权力的荆棘丛中行走,如何利用规则,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将那些看似耀眼却根基不稳的“天才”或“幸运儿”,重新按回他们该在的位置。
欧阳羽,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至于你的这位师弟……且让我看看,他今日登门,究竟是真的只为谢恩,还是……替你,来探一探这潭水的深浅?
风止,庭寂。唯有那盆中的“雪塔”茶花,在炭火勉强维持的暖意里,兀自绽放着脆弱而固执的洁白。
白文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属于棋手,看到棋子落入预期位置时的、从容而冰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