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谋士

“放走……或许比关着更有用。”

文士低语一句,似是思索,又似结论。

他终于转过身,暮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布袋,并非从怀中掏出,而是从袖袋隐秘夹层抽出。

打开袋口,取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官银,放在身旁积满灰尘的桌上。银子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点心意,贴补家用。继续看着,尤其是周桐身边那车夫的,以及今日他遣出去办事的人动向。有何异常,老方法联络。”

文士吩咐道,“事后,自有重谢。”

“谢先生赏。属下明白。”

陈捕头没有推辞,上前一步,拿起那锭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凉。

他迅速将银子塞入怀中贴身处,重新戴好帽子,对着文士的背影微一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内重归寂静。文士依旧站在窗边,望着陈捕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茶楼侧巷闪出,很快汇入街道上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人流中,朝着售卖针线杂货的坊市方向走去,仿佛真是一个为妻子跑腿的寻常公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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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文士才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和一支炭笔,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快速书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他将纸条卷起,塞入窗棂一道极不起眼的裂缝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茶客,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包厢门,不紧不慢地下楼,从前门——那扇看似长久未开的正门——走了出去,汇入长阳城深沉的夜幕之中,再无踪迹。

只有那间废弃茶楼,依旧矗立在偏僻的街角,沉默地藏匿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个黑暗的、不为人知的注脚,悄然附在了今日城南这场风波的结尾。

而远处,周桐与老王乘坐的马车,正碾过青石路面,驶向欧阳府温暖的灯火。马车里的周桐,或许正在复盘今日得失,或许在揣测秦国公府的下一步,却未必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乃至身边人的言行,已然落在另一双冷静而隐蔽的眼睛里。

夜色深沉,长阳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时近子末丑初,这正是古人“分段睡眠”中,第一段深沉睡眠结束,许多人会自然醒来的一段独特时光。

富裕官宦之家,此时或许会起身饮一盏温茶,与值夜的妻妾说几句话,或如秦国公府这般,利用这万籁俱寂、耳目最疏的时刻,进行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密议。

秦国公府深处,一间名为“砺锋堂”的偏厅内,烛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厚厚的帘幕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

秦国公次子,骁骑尉秦烨,一身玄色暗纹常服,面色阴鸷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面前的长条黑漆方案上,静静躺着一张刚从窗棂夹缝中取出的、卷成细棍的纸条,此刻已被展开抚平。

下首两侧,分坐着四五位幕僚谋士,皆屏息凝神。

居首者,正是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白文清。他仿佛对秦烨的焦躁视而不见,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汤,仿佛在研究其中沉浮的叶梗。

“废物!”

秦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指向案上纸条,目光如刀般扫过下首诸人,尤其在右侧一个身材微胖、眼神闪烁的谋士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你们前几日信誓旦旦的‘妙计’?煽动几个城南的烂赌鬼,借那周桐小儿假仁假义的名头闹上一场,便能乱其阵脚,至少泼他一盆脏水?”

他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结果呢?人去了,三言两语,不仅没乱,反被他借势立威,收买了那群泥腿子的心!更可恨的是,那个姓吴的瘸子,怕是连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吧?‘什么都招了’……哼!”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案上茶盏一跳:

“本尉派了多少人手在外围策应、观望,结果呢?连那欧阳府的大门都没摸着,就被巡夜的兵马司、还有那些不知所谓出来‘体察民情’的勋贵子弟给拦得死死的!

那周桐身边,更是铁板一块!这计策,简直就是个笑话!白白折了人手,还打草惊蛇!你们这几日,到底在商议些什么?嗯?”

被秦烨目光锁定的微胖谋士额头见汗,嘴唇嚅嗫着想辩解,却呐呐不成言。其他几人也纷纷低头,不敢直视秦烨的怒火。

就在气氛凝滞到极点时,白文清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并无惊慌,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平静,迎着秦烨逼视的目光,微微躬身:

“主公息怒。此事,皆在某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