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冬,辽东的风,带着刀子一般的寒意,从长白山脉一路刮到辽河平原。
开原城外,一条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在雪原上蜿蜒,路边稀疏的黑松林像一列列沉默的哨兵,枝桠上挂着未化的残雪。一队看似普通的马商队正缓缓行来——十几匹驮马背上堆着粗布、茶叶和铁器,赶车的伙计们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队伍中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篷车里,赵武正掀开帘子,眯眼打量着前方的城楼。
“头儿,前面就是开原城了。”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却眼神精亮——他原是蓟辽军屯里的老兵,被赵武挑中,改名换姓,成了“马商张二”。
“慢着点进城。”赵武压低声音,“先去南关那家‘兴隆客栈’,掌柜是自己人,接头暗号照旧。”
“晓得。”
车帘放下,车厢里重新陷入昏暗。赵武从座下摸出一只用油布包好的小盒子,里面是萧如薰给他的密令与几张画得极细的草图——一张是开原城防,一张是叶赫部城寨分布,还有一张,画着一个并不起眼的女真头领:努尔哈赤。
“辽东这盘棋,”赵武在心里默念,“是萧将军替大明下的第一步。”
他想起离京前那晚,萧如薰在书房里,指着沙盘上的辽东,沉声道:
“建州这奴酋,最擅长借大明之名吞诸部。朝廷若明着动他,他便装乖顺;朝廷若不管,他便一点点啃。咱们现在不能与他正面硬拼,只能先在暗处布子——你去辽东,一要摸清他的底细,二要保住叶赫、乌拉这些还能牵制他的力量,三要把边军里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将军,那要是我暴露了呢?”赵武当时问。
萧如薰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若暴露,辽东这局棋就提前到了中盘。到那时候,朝廷是战是和,就由不得他们了。”
想到这里,赵武轻轻合上盒子,心里却更明白——自己这趟辽东之行,不是普通的刺探,而是在给未来那场注定要到来的大战,埋下第一颗雷。
……
开原城门口,守军例行盘查。
城门校尉披着一件破旧的棉甲,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冻得通红的手在羊皮手套里搓来搓去。看见这支马商队,他眼睛一亮,习惯性地提高了嗓门:
“车上装的什么?可有路引?”
张二连忙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一包碎银子,笑眯眯地递过去:“军爷,小本生意,都是些布匹茶叶,还有几箱铁器,正经买卖,路引都在这儿。”
校尉掂了掂银子,又随手翻了翻路引,见上面盖着蓟辽巡抚衙门的大红官印,也懒得细看,挥挥手:“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开原城并不算大,却热闹得很。街上混杂着汉人、女真、蒙古的商贩,吆喝声、牛羊叫声此起彼伏。酒馆、当铺、妓寨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的幌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赵武掀开车帘一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侧——药铺、铁匠铺、粮行、客栈……他把这些位置一一记在心里,同时留意着城墙上的守军:甲胄不整,兵器破旧,有的甚至在城垛后缩着脖子烤火。
“边军若都这样,难怪努尔哈赤敢动手。”他在心里冷哼。
兴隆客栈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见车队停下,立刻迎了出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张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打尖,要一间上房,再加一锅热羊肉。”
这是事先约好的接头暗号。妇人眼神微微一动,面上却笑得更热情了:“好嘞,里头请。”
一行人跟着她穿过前厅,拐进后院。院门一关,外头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开来。妇人这才收起笑容,对赵武抱拳行礼:“赵校尉,小妇人李氏,奉萧尚书之命在此接应。”
赵武也抱拳:“辛苦李掌柜。城里情况如何?”
“先进屋再说。”李氏引着他们进了一间收拾得极为干净的屋子,屋里烧着一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她关上房门,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情报:“这几个月,建州那边动静不小。努尔哈赤吞并哈达后,又暗中联络辉发部,说是要‘共分叶赫之地’。叶赫贝勒金台石几次派人来开原求援,可辽东总兵那边……”
她冷笑一声:“只让他们‘自行防备’,连粮草都不肯多给。”
赵武皱眉:“李如梅呢?他是什么态度?”
“李总兵倒是想做点事,”李氏道,“可他底下那帮副将、参将,有的早就被建州人喂饱了。叶赫来求援,他们就在中间扣下一半粮,说是‘损耗’。”
赵武冷笑:“好一个‘损耗’。”
他打开萧如薰给的密令,看了一眼,道:“萧尚书的意思是——先稳住叶赫,再清理边军。李掌柜,你帮我安排,我要在三日内,见金台石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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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怔了怔:“赵校尉,这可不容易。叶赫与开原之间,如今建州游骑四出,见人就抢,你若大摇大摆过去,怕是还没到叶赫,就被他们截了。”
“那就夜走山林。”赵武淡淡道,“我带十个人,换女真装束,走小路。”
李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萧尚书手下,果然都是不要命的。”
……
三日后,夜。
开原城西的山林里,风雪比白日更大了些,树枝被压得吱呀作响。一支十人小队,穿着女真皮裘,脚踩狍皮靴,在密林间悄无声息地穿行。
赵武走在最前,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短铳,腰间是弯刀,背上是干粮与水袋。他的呼吸在冷风中凝成一团团白雾,目光却如鹰隼般警惕。
“头儿,前面就是建州人的游骑常出没的地方了。”队伍里一个熟悉山林的猎户低声道。
“都把舌头咬短点。”赵武压低声音,“见到生人,先看旗号,再看刀。若是建州人——”
他摸了摸腰间短铳:“先铳后刀,不留活口。”
“是。”
队伍继续前行。雪地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几声马嘶。赵武抬手,全队立刻伏低。
“前面有人。”他贴着树干,眯眼望去。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只见不远处的林中空地上,十几名女真骑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喝酒吃肉,马匹拴在一旁,马鞍上挂着抢来的布匹和粮食。
“是建州人。”猎户低声道,“你看他们皮帽上的鹰羽——那是努尔哈赤亲军的记号。”
赵武冷笑:“那就拿他们祭旗。”
他打了几个手势,十个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
篝火旁,一名骑兵正举着酒囊大笑:“等开春,咱们再去开原城外抢一趟,汉人那边的娘们,可水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