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月后,开原城。
赵武带着几名叶赫使者,悄悄进了城。李氏早已安排好一切,将他们安顿在兴隆客栈的后院。叶赫使者带来了金台石的承诺:愿与大明结盟,共拒建州。
与此同时,辽东总兵府内,一场暗流涌动的“整顿”也在悄然展开。
李如梅坐在正厅,脸色阴沉。案上摆着一叠账册,是孙元化等人悄悄整理出来的——上面清楚地记录着,过去几年里,辽东边军的军饷、粮草、火器,是如何被层层克扣、倒卖,甚至流入建州手中的。
“好,好得很。”李如梅咬牙切齿,“我还以为,边军只是贪点小钱,没想到,竟有人敢把火药卖给建州!”
他猛地站起来,将账册摔在地上:“传我将令——副将王通、参将刘成、游击赵虎,即刻来总兵府议事!”
门外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三人先后赶到。王通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一脸油光;刘成则瘦得像根竹竿,眼神阴鸷;赵虎三十多岁,一脸横肉,手里总是把玩着一把匕首。
“末将参见总兵大人。”三人齐声道。
李如梅冷冷看着他们:“知道叫你们来做什么吗?”
王通赔笑:“总兵大人,是不是要商量怎么对付建州人?末将这些日子,可是日夜操练兵马——”
“日夜操练?”李如梅冷笑,“日夜数银子吧?”
他将那叠账册扔到三人面前:“这是兵部派人查出来的。你们自己看看,上面有没有你们的名字!”
三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王通扣下军粮三百石,卖给某某粮行;刘成将五十杆火铳私下卖给建州商人;赵虎在边市上,用火药换了建州人的貂皮……
“这……这是诬陷!”王通脸色发白,“总兵大人,这是有人要害我们!”
“要害你们?”李如梅冷笑,“那这些签字画押,也是别人替你们写的?”
刘成咬牙:“总兵大人,咱们在辽东这么多年,谁没拿过点好处?这不过是‘行规’罢了!再说,建州那边也不容易,咱们卖点东西给他们,也算是‘安抚’——”
“安抚?”李如梅猛地一拍桌子,“你们这是资敌!是通敌!”
他拔出腰间佩刀,厉声道:“来人!”
厅外早已埋伏好的亲兵一拥而入,将三人按在地上。
“李如梅!你敢——!”赵虎怒吼,“你以为你是谁?辽东不是你李家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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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是大明的!”李如梅怒喝,“拖下去,关进大牢!待我奏请朝廷,明正典刑!”
“你敢!”王通嘶吼,“我背后有人!赵阁老——”
“闭嘴!”李如梅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赵志皋若是知道你们把火药卖给建州,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
三人被拖了下去,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如梅喘了几口粗气,目光却渐渐变得坚定。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道:“父亲,大哥……若你们还在,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他想起萧如薰在京时说过的话:“辽东不是某一家的辽东,是大明的辽东。若李家还想在辽东立足,就得先把自己洗干净。”
“洗干净……”他喃喃道,“那就从这里开始。”
……
消息很快传到京师。
兵部值房内,萧如薰看完辽东送来的奏报,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赵武在叶赫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李如梅也终于动了刀子,把那几个蛀虫抓了。”他对徐光启道,“辽东这局棋,总算有了点模样。”
徐光启也松了口气:“至少,将来真要打仗的时候,咱们不会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一刀。”
他顿了顿,又皱眉:“不过,王通他们背后牵扯的人不少,赵志皋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会善罢甘休,”萧如薰淡淡道,“但也不敢明着保这几个人。通敌卖火药,这是死罪。他若敢保,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他合上奏报,道:“下一步,就是让辽东边军真正练起来。火器要换,城防要修,粮草要足——这都需要钱。”
他看向徐光启:“江南那边,赋役新法推行得如何?”
徐光启笑了笑:“苏州、松江的清丈已经完成,今年秋冬两季的税银,比往年多了三成。其中一成,已经按你的意思,划入‘辽饷专款’。”
“三成……”萧如薰轻声道,“还不够。但这是个开始。”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紫禁城:“辽东的事,还得再等几年。等军屯更稳,江南的钱更多,火器更精——到那时,才是与努尔哈赤真正算账的时候。”
徐光启看着他,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些制度,还能维持多久?”
萧如薰沉默片刻,道:“想过。”
他回头,目光平静:“所以我才要把一切都写进《大明会典》,写进军册,写进每一个边将、每一个军屯百姓的习惯里。哪怕将来我不在了,只要这些制度还在,大明就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徐光启轻声重复,“够了。”
他笑了笑:“那就让我们,把这一线生机,拉得再长一些。”
……
辽东的风雪,仍在肆虐。
开原城外的一处军屯里,几名士兵正围着一门新运来的红夷大炮,听孙元化讲解如何调整角度、如何计算射程。不远处,几个女真打扮的汉子混在人群里,悄悄记下每一个细节——那是赵武安排的叶赫人,来学火器的。
更远处的山林里,努尔哈赤的游骑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马蹄印,却始终不敢靠近明军的防线。
而在京师,在江南,在西北,在沿海,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正悄悄收紧。
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
辽东风云,正在慢慢涌动。而真正的惊雷,还在更远的将来,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