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九宫龙陨

黄河冰面在马蹄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自成勒住缰绳,望着河南境内灰蒙蒙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霜花。“陛下,前面就是白旺将军的防区了。”养子李双喜策马上前,他左臂的箭伤还没好利索,说话时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三日后,汝州北城外的空地上,白旺带着五万大军列队相迎。这位大顺朝的果毅将军穿着件崭新的的锦袍,身材也有些发福,见了李自成赶紧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罪臣白旺,参见陛下!未能北上驰援,罪该万死!”

李自成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队伍——五万兵马东一群、西一堆,根本看不出阵型,显然是久未操练,再看看百旺这有些发福的模样,李自成心已有了定论。再仔细看那些士卒,有扛着生锈长枪的,有攥着削尖木棍的,还有些老卒怀里揣着冻硬的窝头,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最扎眼的是队伍后面夹杂着不少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不少人缩在后面,见了李自成的仪仗,吓得直往人后躲。

“起来吧。”李自成的声音有些发沉,“你麾下能战的,有多少?”

白旺脸一红,嗫嚅道:“回陛下,除去老弱眷属,能披甲上阵的...能有一万二千人。”

“放屁!百旺,我走时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好好操练队伍,你就给我练出来这么个玩意儿?还能有一万二披甲上阵杀敌?你当我老李瞎还是傻?就这能挑出来五千人就不错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原来是陈永福带着七百多骑马的亲兵来了,他身后跟着儿子陈德,四千营兵大半没有盔甲,虽也是个个吃不饱饭的模样,却比白旺的队伍整齐得多。

“末将陈永福,参见大顺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永福双膝跪地,铁甲碰撞发出脆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李自成身边那五千残兵——个个面带风霜,却身姿挺拔,虽然不少人空着双手,没了兵器、马匹,但眼神中却透着股狠劲。

三路人马合兵一处,进城休息,帅府议事厅内点起数十支火把,映得“大顺”龙旗猎猎作响。李自成手指敲着案几上的地图,案角堆着各营报上来的名册:“朕带来的五千,是从潼关杀出来的老营精锐,战马剩了不足千匹,弓箭十停去了六停。”他看向白旺,“你的五万,朕瞧着能算兵的,顶多也就万把人。”最后目光落在陈永福身上,“你那四千,七百亲兵是骨血,剩下的...怕是也难当大任。”

陈永福低头应道:“陛下明鉴。末将麾下多是河南本地兵,这粮饷到现在也没解决,心气还没理顺。”他心里清楚,李自成这是在掂量家底,也是在敲打自己,免得自己这个地头蛇生出异心。陈永福老于军伍,这一路上对李自成麾下这近七万大军私下里也是粗略看了一眼。这些人马看着唬人,实则跟旧时的明军没啥两样,“就百旺那五万兵马,还能有一万算兵?呸!能捡出来五千都烧高香了!”陈永福暗地里想着。

“粮草还能撑几日?”李自成问道。

白旺脸色更难看了:“回陛下,汝州仓里只剩万石杂粮,掺着野菜省着点,勉强够咱们七万张嘴吃十五日。”

帐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声。李自成猛地拍案:“不够,你就去征借!这点事还用朕教你吗?百旺,你即刻率部攻打周边坞堡,凡有粮有马者,尽数征缴!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白旺领命而去,心里却叫苦不迭。河南遭了十几年兵灾,寻常百姓早就逃光了,剩下的都是些筑坞自保的豪强。这些人墙高壕深,靠着宗族和田土对佃户的人身依附关系,保卫乡土的团结劲比官兵可强得多,加之豪绅们私下里不惜血本买的铳炮、打造的兵器,哪是那么好惹的?

果然,三日后消息传来:白旺去攻郏县张家堡,被人家用佛郎机炮轰得人仰马翻,折了三百多人,连他亲卫营的都司周凤梧都被流弹打断了腿。

“废物!”李自成把茶盏掼在地上,碎片溅到陈永福靴边,“陈将军,你在河南多年,可知哪个坞堡最肥?”

陈永福拱手道:“陛下,叶县九宫山的朱家堡,是河南第一富户。朱家世代为官,堡内藏粮不下十万石,族人、佃户不下三千,金银更是不计其数。听说他这些年偷偷托人陆续从南面高价买了武昌兵工厂的步枪三百多支、后膛炮四门!堡主朱养民是前明举人,当过一任知县,因为贪鄙无度被罢官。他为人阴狠,喜欢把事做绝,去年就杀过咱们大顺派去的一个征粮官。”

“娘的,就打朱家堡!拿他这个土鳖开刀!”李自成站起身,腰间的佩剑撞到案角,发出清越的响声,“朕倒要看看,这朱老爷到底是吃了什么兄弟豹子胆,敢杀朕的征粮官!”

李自成之所以要亲自去。一来是昨晚李自成得到了派去侦查追兵情况的斥候带来了追兵的详细情报。吴三桂率领近五万大军正在身后追来,其中关宁骑兵万人,关宁步兵两万,沿途投降过去的大顺军、明军约有两万。不过因为气候寒冷,加之投降的明军士气不高,所以速度不快,估计得十天左右才能到。至于多铎所部一万满洲八旗兵以及孔有德、尚可喜的两万汉八旗则被派去了西北,意图彻底收取榆林、甘肃、宁夏各处,以获取明军在西北为数不多的精兵。追兵的威胁大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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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是想借这一战立威——白旺的狼狈让他颜面尽失,陈永福的观望更让他心头窝火,他得让这些人看看,他大顺皇帝还没垮。

九宫山的雪下得正紧,鹅毛大雪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朱家堡的青石墙在风雪中泛着冷光,四角箭楼里隐约有甲士走动,堡门紧闭,门楣上“朱家堡”三个鎏金大字被雪覆盖了大半,看着却仍透着股傲气。这堡虽说是堡,可是城墙却比寻常县城还要高,面积也快赶上了一个小县城的规模,可以说早已越制了,更不用说堡墙上架起的后膛炮,那可是能打开花弹的利器!可是在这乱世不如此恐怕他朱举人早被官匪吃得渣都不剩了。

李自成披着件棉袍,带着六个亲兵骑马出营,在堡南面的山坡上驻马探查。

这也是李自成多年来做流寇的习惯,做过边军的他见过好几次因为斥候怕死,不敢仔细抵近侦查,回来只是对上面瞎编乱讲一通,导致大军中伏、兵败的事儿。

所以他对斥候的汇报总是天然的不放心,条件允许时总会亲自去侦查确认一番才能安心。

“陛下,您看那南城墙。”亲兵队长刘三虎指着西北角,“上面架着的,像真是李明那边造的后膛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