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又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浅黄。被子的温度在两个人之间达到了一种平衡,既不特别热,也不特别凉。艾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苏醒——从脚趾开始,往小腿走,经过膝盖和大腿,最后到达胸口和肩膀。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索菲头发留下的气味。
你今天想做什么?索菲问。
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着。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昨天说了今天还可以说。
艾琳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索菲。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一小排金色的细线,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些细线晃了晃,又恢复了原状。
我今天想——艾琳说,帮你揉面。
索菲看着她。
她们起了床。被子留在床上,没有叠。索菲说等太阳再高一些再把被子翻过来晾一晾。艾琳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床深蓝色的被子——它铺在床上,边角有些褶皱,像刚有人从里面钻出来的痕迹,还在那里。
厨房里已经有些凉意了。索菲生了火,炉膛里的火苗开始跳动起来,把墙壁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艾琳站在案板前,等着索菲把面粉倒进盆里。
你来?索菲问她。
索菲没有推辞。她把面粉倒进盆里,中间挖了一个坑,倒进水。她的手指伸进面粉里,开始搅拌。艾琳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你伸手。索菲说。
艾琳伸出手,插进面粉里。面粉是凉的,干燥的,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指就在旁边,也在搅动着。两个人的手在面粉里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像两片在水流里偶尔相触的叶子。
慢一点。索菲说。
艾琳放慢了速度。
索菲说,就这样。
她们的手在面粉里慢慢地搅动着。面粉和水的融合,在她们的手指之间缓慢地发生着,像是某个重要的选择正在无声地成形。艾琳低着头,看着那些面粉从干燥的白色变成湿润的面团,看着面粉和水的边界在她们的手指之间逐渐消失,变成一种新的东西。她的手在面粉里慢慢地动,跟着索菲的节奏。
你以前揉面的时候——她问,会想什么?
索菲想了一会儿。
不想什么。她说,就看着面团。
不看别的地方?
要好好工作。
她们揉了很久。面团在案板上被折叠、压平、推出去、收回来。重复的动作在沉默中显得安静而稳定。索菲的手偶尔碰到她的手背,碰到她的手腕,碰到她的指尖。每一次触碰都很轻,像偶然的,又像故意的。
好了。索菲说。
她放下手,把面团放回盆里,盖上湿布。艾琳站在案板前面,看着自己被面粉沾满的手。指缝里、指甲缝里、掌心的纹路里都是白色的粉末。
你去洗手。索菲说。
艾琳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手上,把面粉冲走,露出下面皮肤本来的颜色。她洗了很久,洗得很仔细,把指缝一根一根地搓过,把指甲缝里残留的面粉抠出来。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带着冬天的寒意。
洗好了?索菲从她身后问。
我给你擦。
索菲拿了一块干布,拉过艾琳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她正在为一只不知道要用它来做什么却仍然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拂去灰尘。指缝、指节、掌心,每一处都擦到了,也没有遗漏任何一块。
好了。她说,把布放回挂钩上。
那天下午她们把那床被子从床上拿下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晒了晒。冬日的阳光已经很薄了,落在被面上的时候像一层正在变淡的白色颜料,正在慢慢渗透进布料的深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被子的一角吹得扬起来。
小主,
艾琳站在被子旁边,伸手抚平了那个被风扬起的角。她的手按在被面上,感觉到布料正在被太阳缓慢地晒透,从指尖传来一种干燥的、温暖的触感。
她想到昨晚。被子落在身上的重量。索菲的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的温度。那双冰凉的脚慢慢暖和的过程。半夜她醒来,靠近索菲的后背,说了那句我在这里。
那一切还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
晚上她们又盖了那床被子。被子已经在外面晾了一整个下午,带进来的是一种被风吹过的味道,像床单在干净的山里晾干后带来的那种没有形状但可以辨认的气味。艾琳躺进去的时候,被子的温度是凉的,但那种凉意正在慢慢地被体温覆盖。她平躺着,感觉到索菲从她的那一侧翻过身来。
索菲的手指在被子里碰到了艾琳的手,指尖碰了碰手背,像在试探水的温度。
索菲的手从她的手指旁边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隔着睡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正在顺着肩头的轮廓慢慢地滑动着,沿着锁骨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锁骨末端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今天——索菲说,比昨天近了一点。
艾琳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侧过身,面朝索菲的方向。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索菲的手臂,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在那里停住。她的手指落在索菲的颈侧,很轻。
这样够近吗?她问。
索菲没有说话。但在黑暗中,艾琳感觉到她的脸正在靠近。先是呼吸,然后是一片很轻的温暖落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的鼻尖上,又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们没有深入。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很轻的,像两片落在同一片水面的树叶,被同一道波纹轻轻推着,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艾琳感觉到索菲的嘴唇是温的,干燥的,带着一点今天下午晒过太阳的温暖。
那个吻没有持续很久。几秒钟,也许更长一些。然后索菲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你在。索菲说。
你还在。
被子落在她们身上。厚实的,压着的,像一层缓慢的呼吸覆盖着两个人的肩膀和胸膛。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们之间的被子表面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风从屋顶上经过,发出低低的响声,像一条很远的河流在很远的地方拐了个弯,水声传来时已经不再急迫。但被子里的温度是两个人的,是它们自己的,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来确认了。
艾琳闭着眼睛,感觉到索菲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方的空气中。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