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艾琳抬起头。索菲正在看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她靠在箱壁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阁楼里一件待了很久的东西,已经习惯了这一小块天光从哪个角度落下来。
你那时候——艾琳说,收留我,是因为什么?
索菲想了一下。
你晕倒在门口。外面在下雪。你身上很冷。她说,后来你醒了,说要帮我修发酵箱抵食宿。修好了。修得很认真。然后你留下来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不是因为修箱子。
因为什么?
因为你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索菲说,就像现在这样。头低着,翻页的时候指腹停一下,像是怕把纸弄皱。我在厨房里做面包,你在窗边看书。那段时间我烤了很多面包。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轻,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火苗微微摇晃着,发出的光越来越少,却比之前更暖、更靠近她的手心。
后来你走了。她说,写信回来。我收着。看了很多遍。
她的目光落在箱子上。
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了。我没有问你要不要再走,我只是告诉你面包还有,面团在案板上,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会自己发好,不会跑,也不会死,它只是停在案板边上,等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艾琳伸出手,碰了碰索菲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回来了。她说。
索菲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艾琳的暖一些,手指粗糙,掌心里有薄茧。她握着艾琳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旧物——一支断铅笔,一把旧剪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那些东西都有痕迹,都有使用过的痕迹。握久了,手就会记住它们的形状。
她们在阁楼的天窗下面又坐了一会儿。光正在从头顶移开,从她们的膝盖上滑下去,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条缓慢退潮的河。箱子里的东西被重新整理好了——照片、信、笔记本、红布裹着的剪刀。纸袋里的书和铅笔也被放回去了。
但她们没有把箱子合上。索菲说,明天再整理吧。先放着。
艾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索菲也站起来,两个人弓着背从房梁下面钻出去,往楼梯的方向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艾琳停下来。
索菲。
你收着那些信——
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索菲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怪过。她说,但后来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写信回来。她说,每一封我都收到了。每一封都写了我的名字。
她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侧过头。
下来吧,她说,面包该发了。
艾琳站在楼梯口,看着索菲的背影往下走。她看着她在楼梯拐角处消失,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她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水。
你刚才说的——才没有拿反。
索菲停了一会儿。
拿反了。
艾琳站在楼梯口。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纸袋——断铅笔、旧车票、墨水瓶子。那些东西还很旧,边角还留着当初的折痕。她想起那天坐在窗边看书,书拿倒了。索菲在她身后揉面。窗外的光落在案板上,落在面粉里,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听到楼下厨房的门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她握着纸袋,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纸袋放回阁楼门口的地板上,转身下了楼。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声音,咯吱,咯吱。她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露出里面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她从那里经过,没有停下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闻到炉火烧起来了。
她走进厨房。索菲站在案板前,正在揉面。她背对着门口,但艾琳知道她已经知道她来了。于是她没有走进案板,也没有坐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索菲揉面的手,看着她的肩膀在围裙带子下面微微移动,看着她后颈上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皮肤。
你说得对。艾琳说。
索菲没有回头。
什么?
拿反了。
索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揉,揉了两下,才开口说:面快发好了,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艾琳走过去,站在案板旁边。她把袖子挽起来,把手放进面粉里。面粉是凉的,干燥的,在她的指缝间散开。索菲的手就在她旁边,也在揉着那块面。两个人的手在面粉里偶尔碰在一起。
你那时候——艾琳说,看我拿反了书,有没有笑我?
索菲想了想。
笑了。
笑出声了吗?
没有。索菲说,背着你笑的。你那时候耳朵是红的,我怕你听见。
艾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面粉里慢慢地动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变热,和那时候一样。她从面粉里抽出一只手,伸过去把索菲手背上的面粉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张旧照片上的灰尘。她的手掌缓缓地落在那只手上,指尖沿着指缝的线条一根一根地走下去,像在读完一本她从未合上的书——书页已经卷边了,有些地方折了角,有些地方落了浅浅的铅笔印记,但她依然知道下一页会在哪里翻开。
现在不用背着了。她说。
索菲没有回答。她的手在面粉里翻过来,掌心向上,握住了艾琳的手指。
她说,现在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