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彼此的旧物

留着。

艾琳没有打开信。她只是看着那些信封,看着自己从前线寄回来的地址——不同的地址,不同的部队番号。它们被按顺序排着,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像一条她走过的路,被一个人收起来了。

你寄回来的时候——索菲说,每一次我都在。每一次我都看了。

她把信放回箱子里,用细绳重新扎好。然后她坐在天窗下面,背靠着箱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说你那时候写得太少了你写得太短了你为什么不回来。她只是坐在那里,在光里。

艾琳蹲在她旁边。她伸出手,碰了碰索菲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顺着索菲的指缝滑进去,慢慢地让掌心贴在一起,像两片相邻的树叶在停止摆动之后逐渐靠近彼此的位置。

你那时候——艾琳说,收到信的时候,会想什么?

索菲想了一会儿。

想——你还在写。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艾琳没有接话。她的手在索菲的手心里停着,感觉到她的掌纹正在和自己的掌纹交叠。那些细小的沟壑在接触中彼此嵌入,像两块被水冲洗了很久的石头,在河道里的某个拐弯处碰到了一起,发现彼此的轮廓刚好能够贴合,于是在水流继续冲刷它们的那些年里,它们就那样待着,既不分开,也不更深地嵌进去,只是待在彼此的轮廓里,像那几封信被按着顺序收在箱子的最上面。

她们在阁楼里坐了很久。天窗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木地板上,像一笔淡淡的墨迹。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着,像一些极小的、不着急落下来的东西,在空气中悬浮、旋转、交换位置,没有目的地,只是飘着。

你的东西——索菲说,也在这里。

什么?

你住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

她站起来,弓着背走到阁楼另一侧,从一只纸箱里掏出一个纸袋。纸袋已经旧了,边角折痕很深。她把纸袋拿过来,放在艾琳面前。

你自己看。

艾琳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本书——她在索邦用的教材,边角已经卷了,书页里夹着笔记纸片。还有一支断了的铅笔,一段用过的蜡烛头,一只空的墨水瓶子。她拿着那支断铅笔,看着它被削过的痕迹,想起了什么。

这支笔——她说。

我画过你。

索菲在天窗下面坐下来,看着她。

哪次?

就——艾琳说,就那个笔记本。画了很多张。后来有一天,下雨的时候,你看见了。

那天你慌了。

我没有。

你有。索菲说,你的笔从手上掉下去了。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艾琳低头看着那支铅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咬过的地方。她想起那个雨夜,屋顶漏水,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找盆接水,然后她发现索菲看到了她的素描本。本子里画的全是索菲——揉面的、坐在窗边的、低头看火的。那些线条是她用这支铅笔画出来的,每一笔都用了力。

你那时候——索菲说,没有直接说。

说什么?

说喜欢我。

艾琳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没有。

我在等你先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天窗的光移动了一些,从她们的膝盖挪到了地板上。

后来你说的时候——索菲说,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索菲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一小排细细的金线。

在想——她怎么还不转过来看我。

艾琳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又开始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纸袋里其他东西——一张旧车票,一枚发夹,一张揉皱的糖纸。

我没有那么想。她说。

你有。

没有。

索菲说,你那时候每天坐在厨房里看我揉面,看得发呆。我转过来的时候你就低头看书。书拿反了。

艾琳抬起头。

没有拿反。

拿了。那本书是《以太力学原理》第三版。你拿倒了。

艾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不起那时候是不是真的拿倒了。她的记忆里只有索菲站在案板前揉面的样子,窗外的光落在她肩膀上,面粉在空气里飘着。

那——她说,你那时候知道我在看?

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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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发烫,热度沿着耳廓蔓延到耳垂。索菲看着她低头的样子。

你害羞的样子——索菲说,和那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