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彼此的旧物

索菲说要再整理一下阁楼。

上次只翻了被子。她说,后面还有几口箱子,放了很久了。趁现在天气好,拿出来看看。

艾琳跟在她身后上了阁楼。这次的光线比上次好一些,北窗外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薄,光从云后面透过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层淡淡的旧纸。索菲弓着腰走到更靠里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只箱子,最上面的一只落满了灰,边角被什么压变了形。

什么旧东西?艾琳问。

不知道。索菲说,几年没打开过了。

她走在前面,弓着背从低矮的房梁下钻过去,走到阁楼最深处那个角落。那里堆着几只箱子,纸质的、木质的,边角都落了一层灰。她蹲下来翻了翻,从最底下拖出一只扁平的木箱,箱盖上的铜扣已经氧化成暗绿色,和那只帆布包的搭扣很像。

这只。她说。

她把箱子拖到天窗下面。光从天窗落下来,落在箱盖上,把那些灰尘照成细密的金色颗粒。索菲用指甲撬开箱扣,咔哒一声,箱盖弹开了。里面是一层旧棉布,揭开之后露出下面的东西——一叠照片,几封信,一本硬皮笔记本,还有一个用红布裹着的什么东西。

这些——艾琳在索菲身边蹲下来,是你的?

索菲说,年轻时候的。

她把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上面的人影模糊而遥远。有一张是索菲站在面包店门口,穿着深色连衣裙,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只面包,对着镜头笑。她的脸比现在年轻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圆润,头发比现在短。

你那时候——艾琳说。

什么?

很小。

那时候好像十七吧。索菲说,刚接手面包店。这家店是我祖母开的,后来给我母亲,再后来给我。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1911年,晨曦。

艾琳看着那行字。1911年。那时候她还在南特,还在上学,还不知道巴黎有这样一家面包店,不知道这里会有一个人拿着面包对着镜头笑。

你祖母——艾琳说,是什么样的人?

索菲把照片放下,拿起另一张。这张更旧一些,边角已经磨损了,像被很多人摸过。

她个子不高。索菲说,手很暖。冬天的时候她会把面包用布包着,塞进我的外套里,说在路上吃。其实那条路只有五分钟。

艾琳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起,年长的那个把手搭在年轻的那个肩膀上。两个人都穿着围裙,都沾着面粉。

她就是做这床被子的人。索菲说。

艾琳伸手碰了碰照片的边缘,像是在隔着时间触碰什么还热着的东西。

她教我做面包。索菲说,她说面团是有脾气的。太冷了不发,太热了会酸。你要顺着它。不能跟它急。

她教了你多久?

从我会识字开始。索菲说,那时候我矮,够不着案板。她给我垫了一只凳子。我站在凳子上揉面,她在旁边看。看了后半辈子。

她把照片放回去,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红布裹着的东西。红布已经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铁质的,刀刃已经有些钝了,手柄上缠着一层旧棉线,棉线被汗渍浸过,变成一种暗褐色。

我妈的。索菲说,她是裁缝。她说这把剪刀跟了她三十年。

她用手指沿着剪刀的轮廓走了一遍。

她剪了很多布。裙子、衬衫、外套。她给邻居做衣服,收入不多,但做得认真。她说一块布剪坏了就废了,所以要慢慢剪。

艾琳看着那把剪刀。刀刃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生过锈又被磨掉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她想到那个握剪刀的人——她没见过,但她见过索菲,她见过索菲握针线的样子。

她——艾琳说,是怎么走的?

索菲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那把剪刀,手指在手柄的棉线上慢慢地摩挲着。

她说,那年冬天。我二十一岁。她走之前把剪刀给我。

她把剪刀重新用红布裹好,放在箱子的一角。然后她拿起那本硬皮笔记本。

这是我爸的。她说。

他会记东西?

他什么都记。索菲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是蓝墨水的,天气。今天买了什么菜。今天去了哪里。有时候只写一行。

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念:

今天带索菲去河边。她捡了一块石头,说像一只鸟。带回来了。

索菲念完之后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已经隔了很远,连悲伤都被时间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温暖。

他带我玩。索菲说,我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去树林,去磨坊。他说我坐在他肩膀上,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教我认树,认鸟,认云的形状。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他不再带我出去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她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叠信,用细绳扎着,绳子已经发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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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艾琳问。

索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叠信拿在手里,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把它们放在膝盖上,解开细绳。

你写给我的。她说。

艾琳愣了一下。

什么?

你走之后写的。索菲说,从你所在的前线寄回来的。

她把信递过来。艾琳伸手接过。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毛,邮戳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她认出自己的笔迹——信封上写着索菲·杜兰德收,字迹比现在更紧一些。

你都留着?艾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