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共浴与木梳

那天傍晚索菲说,趁天还没全黑,上楼洗一洗吧。

艾琳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正在剥一颗橙子。她听了,抬起头,手指停在橙皮翘起的边角上。上楼?

索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二楼浴室,烧了热水。而且身上有面粉。你以为洗了手就干净了?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确实还残留着一点白色。她昨天晚上洗过了,今天揉面的时候又沾上了。索菲说得对。

你烧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索菲说,水烧开得快。上去吧。

你——艾琳说,先洗?

一起。

艾琳的手停在半空中。橙皮翘起的那一角挂在她的指尖上。

一起?

怎么?索菲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笑,但笑得不大,像是只给嘴角知道,还没有让眼睛参与进来,不敢?

不——不是不敢。艾琳说,低头继续剥橙子。

那就一起。

艾琳把橙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她走过索菲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水汽和柴火混合的气味。索菲已经洗过手了,手指的皮肤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二楼的浴室不大,但比楼下宽敞一些。墙壁是浅色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小窗,窗外透进来傍晚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地上铺着旧木板,被水汽浸了多年,颜色已经变成一种深沉的赭色,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铺了一层厚实的记忆。

一只木桶放在浴室中央。深色的杉木,外壁被水汽浸得发亮,内壁泛着一种温润的浅棕色。热气从水面升起来,在小窗透进来的光线里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像是一小块被截断的云正悬浮在屋子里,不急于飘走,也不急于消失。

索菲站在木桶旁边。她已经把围裙解了,搭在门背后。她的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木桶的外沿,把那些溅出来的水珠擦掉。

水刚好。她说着,伸手在桶里搅了一下。水波荡漾,木桶发出空阔的响声,像一只沉睡的乐器被人轻轻敲醒,在即将被重新奏响之前发出一声试探性的低鸣。

艾琳站在门口。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浴室的地板上。她看着那只木桶,看着从水面升起来的热气,看着索菲蹲在桶边伸手试水的样子。炉火的光从楼下透过地板缝隙渗上来,在木桶的底部形成一道细长的暖色。

你先进?艾琳问。

一起。

索菲站起身,转过身来。她的动作自然,语气平缓,像是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橙皮留下的湿润汁液,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了她整个清晨。

你脸又红了。索菲说。

没有。

艾琳没有反驳。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热度正在慢慢地蔓延,从颧骨到耳根,像一小片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踩在浴室门框的边沿上,一边在木头上面,一边在木头外面。

索菲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艾琳面前,停下来,伸手把门关上了。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没有人会看见。她说。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索菲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小片暖融融的、正在缓慢蔓延的橘色光晕。她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的衣领上,停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说。

你先脱。索菲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你先吃你先坐,声调里没有一丝波动。

艾琳的手在衣摆上停了一下。索菲站在盆旁边,看着她,没有催促。她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盆沿上,手指在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艾琳解开了第一颗纽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纽扣从孔眼里滑出来。第二颗。第三颗。她的手指突然变得有点笨,像是不太记得纽扣该往哪个方向走。索菲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炉火在艾琳身后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地面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墙脚。

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是里面的衬衫。她低着头,不抬眼。

她感觉到索菲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不重,像一片光从侧面上方覆盖下来,她不确定那片光有没有温度。

你在看。她说,声音很轻。

别看了。

索菲的声音平缓如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你好看,为什么不看?

艾琳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穿着贴身的衣物,感觉到湿热的空气正贴着她的皮肤。有些凉,又有些暖,像两种温度在她的身体表面缓慢地交换着,不知道谁会赢。她抬起手,准备把最后一件也脱了,但她迟疑了一下——就在这个动作将将开始的间隙里,身体站住了,手还停在那里,像河流遇到一块没有见过的石头,不知道是要绕过去,还是等水再深一些再决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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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最后那件衣服的扣子解开了。她的手指很稳,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一颗,两颗,三颗。她的指背偶尔碰到艾琳的皮肤,每次碰到的时候都停一瞬,像在确认那里的温度。

好了。她说。

索菲替她把衣服搭在另一张椅背上,然后转过身,解开了自己的围裙搭扣,铁质的搭扣在解开时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她没有停下来。外套。衬衫。贴身的那层布。她的动作很流畅,像是身体的线条与衣物的走向彼此熟悉得不需要思考。她把衣服叠好,放在窗台上。

怎么了?她看着艾琳。

没怎么。

你脸红了。

艾琳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发烫,那种热从颧骨下面升起来,一直蔓延到耳尖。她低头,看见索菲的脚踩在厨房的地砖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也在适应空气中的那一层凉意。

你冷吗?她问。

有一点。

那你先进去。

索菲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她走到盆前面,抬脚跨进去。水声响起,哗——然后她慢慢蹲下来,让水没过膝盖、大腿、腰。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把她的轮廓包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雾后面。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两侧,沾了水汽,有些发丝贴在颈侧。

水不烫。她说。

艾琳走过去。她站在木桶外面,低头看着水面。水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面正在被风揉皱的镜子,水面之下是索菲身体模糊的轮廓,在水的折射中微微变形,又在水面平复时慢慢复原。她抬起一只脚,踩进水里。

水是暖的。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包住她的脚掌。木桶的底部是平的,铺着一层杉木纹理,踩上去有轻微的颗粒感,像是那些木纹正在她的脚掌下缓慢地展开。她停了一下,然后把另一只脚也跨了进去,慢慢蹲下,坐到桶底。

水面上升了一些,贴着两个人的胸口。木桶的围壁把热水困在中间,像一个密闭的暖巢。艾琳感觉到水正沿着她的肋骨往上走,经过心口,停在锁骨下方。索菲的膝盖就在她面前,隔着几寸的水,在水面以下泛着温润的浅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木桶不大不小,刚好容下两个人并膝而坐。水汽在她们之间升腾,把小窗透进来的傍晚光线揉成无数细碎的金色颗粒。

暖和吗?索菲问。

感觉如何

很舒服。

那就好。

水汽在她们之间升腾,把灯的光揉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艾琳低头看着水面,看见自己的膝盖在水面以下微微泛着白光,像两座小小的岛屿。索菲的膝盖在旁边,颜色更深一些,像是日晒留下的印记。两座膝盖在水下面隔着几寸的距离,被水波推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索菲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的脚在水下碰到了艾琳的脚踝,轻轻地,像一条鱼试探性地触碰水面上一片落叶的边沿,然后游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游回来,贴着艾琳的小腿外侧停了一下,没有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