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艾琳。水汽在她面前聚拢又散开，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像是窗外那小块天色也落进了她眼底。

过来一点。她说。

艾琳往前挪了挪。水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漫过锁骨，又退回去。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在水面以下。索菲伸出手，指尖落在艾琳的肩膀上。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落。

你——索菲说，闭眼。

艾琳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移动，从肩头到锁骨，从锁骨到颈侧。带着水的湿润和体温的热度，像一小片水流在沿着她的皮肤走。她的手指绕过喉结，落在后颈上。

你这里——索菲说，有一粒很小的痣。

像一粒芝麻。

你看得见？

摸得到。

索菲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走。沿着脊椎的方向，一节一节地数下去。每一节凸起的骨节都停一瞬，像是标记某条河的支流，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确认方向。

你在数什么？艾琳问。

数你的骨头。

数得清吗？

数不完。

她的手指走到腰际，停住了。水在那里晃动着，漫过她的手指又退下。

你睁开。索菲说。

艾琳睁开眼睛。索菲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光点。她的嘴唇是湿润的。

她往后退了一些，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出一臂宽。艾琳低下头，看见水面下的自己。她的身体在水的折射中微微变形，像是被水揉过的某件旧物，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原状。她能看见自己的膝盖、自己的腰线、自己肋骨在水下的轮廓。

看到了。索菲说。

什么？

你好看的样子。

艾琳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热度正在上升，和水的温度混在一起，她分不清是水更暖还是脸更烫。她低下头，让水面漫到下巴，用气泡掩盖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抬起来，看见索菲正看着她笑。笑容很轻，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散去的涟漪。

小主，

你笑什么？

笑你——索菲伸出手，用拇指揩掉她颧骨上的一滴水，像一只怕冷的猫。

猫不怕冷。

那你像一只嘴硬的猫。

艾琳没有反驳。她把头转开，看着小窗外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云层正在变暗，从灰蓝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像是一块正在慢慢凝固的墨水。她看着那片天空，感觉到索菲的手在水下沿着她的膝盖往上走，不紧不慢的，像在丈量一段她熟悉的距离。

你怕吗？索菲问。

怕什么？

怕我。

艾琳想了想。

不怕你。她说，怕——怕自己。

怕自己什么？

怕自己停不下来。

索菲的手在她大腿上停住了。水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桶中那片热水，隔着升腾的水汽，隔着从高窗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傍晚的天光。

索菲笑了笑。

她把手收回去，靠在桶壁上。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片深色的藻类在水流中缓缓张开。水的表面浮着细小的油光，反射着墙壁上暖融融的颜色，整个桶面像一块光滑的、深色的矿脉横亘在夜晚的入口处。

索菲没有说话。她把手翻过来，让艾琳的手指落在她的掌心里。两个人就这样在热水里坐着，膝盖偶尔碰在一起，握在一起的手放在水面上方，水珠从指缝间滴落，落回盆里，发出很小的一声。

你转过去。索菲说。

为什么？

我帮你擦背。

艾琳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背对着索菲。她能感觉到索菲的膝盖从她身后靠过来，贴着她的后腰两侧。然后是一块湿布落在她的背上，温热的，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地移动。布的表面粗糙，被水浸透之后变得柔软，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清晰的触感。

索菲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水流沿着石头的纹路走。从肩膀到肩胛骨，从肩胛骨到脊椎，从脊椎到腰。她的手指隔着湿布按在艾琳的背上。

你的背——索菲说。

怎么了？

有好多疤。

艾琳没有回头。

很久了。她说。

索菲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隔着湿布，指腹沿着疤的走向慢慢地走了一遍。

疼吗？

那时候疼。

现在呢？

现在不疼了。

索菲的手指还在那道疤上。她没有移开。她的另一只手落在艾琳的肩膀上，拇指在肩头的弧度上慢慢地画着圈。

你身上——索菲说，有很多这样的痕迹。

我数过了。

艾琳没有回答。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指在她的背上继续移动，从肩胛骨到腰侧，从腰侧到脊椎。湿布掠过的地方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下泛着光，像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草地，正在慢慢风干。

你可以转回来了。索菲说。

艾琳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在水面下碰在一起。水汽在她们之间升腾，把灯的光揉成一片暖融融的雾。索菲的头发湿了，几缕发丝贴在颧骨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沿着锁骨的线条往下走。

艾琳伸出手，碰了碰她锁骨上的那颗水珠。水珠在她指尖下面碎了，变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在皮肤上慢慢地散开。

好了，索菲说，再泡要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