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又被拉回了视野——最早的那个王某。
他的嫌疑始终没洗清。或者说,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卡在证据链上。
这次侦查员再去找他,心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直觉。进了他家门,王某还是那副闷葫芦样,不慌不乱,问一句答一句。侦查员随口问他,你家老爷子当年用的那把杀猪刀呢?
王某顿了一下,说他爸活着的时候是个屠夫,家里确实有几把杀猪刀,但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侦查员心里咯噔一下。前头法医不是说了么,老邢头脖子上的伤口就是杀猪刀留下的,创口特征跟菜刀、水果刀完全不同。现在王某家的杀猪刀偏偏就“找不着了”,这也太巧了。
说话间,侦查员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王某的脖子。那天王某穿了一件领子不算太高的T恤,喉结旁边几道暗红色的印痕露了出来。上一次见他,他穿的是高领衣服,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这回看清楚了。
那几道印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刮蹭或者过敏。侦查员凑近了仔细端详,痕迹呈条状,边缘有两三道弯弯的弧线,像是指甲掐进去之后留下的。脖子两侧都有,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问他怎么回事。王某摸了摸脖子,说是自己有咽炎,嗓子不舒服,自己揪痧揪的。
揪痧?侦查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揪痧确实能揪出红印子,但那是一片一片的、均匀的毛细血管破裂,跟这种明显的、带弧度的指甲掐痕完全是两码事。这更像是被人用力掐住脖子的时候,手指嵌进肉里留下的。
侦查员不动声色,又问了他那天晚上换衣服的事。王某说挖完山药回来衣服太脏了,就顺手洗了。可挖山药那活儿,满身是土是泥,大伙儿干活都穿专门的旧衣裳,脏了就脏了,谁也不会天天洗,因为第二天下地还得脏。王某偏偏那天晚上回来就把衣服洗了,多少有点反常。
洗过的衣服拿出来看了看,没什么明显的血迹残留,但侦查员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
所有可疑对象都过了一遍之后,名单上只剩下两个人没法彻底排除。一个是居某,一个就是王某。两个人的鞋都是四十码,不是画像里推算出来的四十二码。之前正是因为这双鞋码对不上,才让王某暂时从重点怀疑名单上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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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那鞋码本身就算错了呢?
这天晚上,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梁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现场鞋印的拓片和一堆排查记录,脑子像齿轮一样嘎嘎转。他脚上正好穿着一双那种橡胶底的布鞋,随手拿起来翻过鞋底,上面压着“民路宝”三个字,码数是四十二。
他来了兴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卷尺,把鞋搁在桌面上,对齐了量。鞋底全长二十七点五厘米。四十二码的鞋,标准长度应该是二十六厘米才对,这双鞋硬生生大出了一截。
梁局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他抓起电话打给县里那家生产“民路宝”布鞋的厂子,找到技术员问:你们厂的鞋,鞋码跟标准码是不是不一样?
技术员在电话里说,对,我们的鞋码偏大,四十码的鞋底长度大概二十六厘米左右。
啪。梁局把电话一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原来现场那枚二十六厘米的鞋印压根儿就是四十码,不是四十二码!王某和居某的鞋码跟现场脚印对上了!
侦查员连夜赶到王某家。技术中队中队长姚队打着手电,在王某家那间堆满杂物的东屋里翻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积灰的拉杆箱底下,摸出了一双橡胶底波浪纹布鞋。右脚翻过来,鞋底中央“民路宝”三个字里,“民”字被磨掉了一大半,残缺的痕迹跟现场拓片上的那个图案分毫不差。
压力面、着力点、磨损程度,经过技术比对,基本能认定,现场那枚鞋印就是这双鞋留下的。
但光有鞋还不够。王某要是咬死了不认,单凭一双鞋定不了罪。
好在这时候,公安部那边传来了一份至关重要的鉴定报告。案发后不久,广宗警方就从死者老邢头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生物检材,不是老邢头自己的,极有可能是搏斗中凶手留下的。那份检材送往部里进行DNA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侦查员立刻抽取了王某和居某的血样,加急送往北京比对。
等待结果那几天,专案组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没人多说话,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最终的数字。
结果出来了。比中的是王某。
距离案发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天。
王某被捕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喊冤,像是心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面对铁证,他把那天傍晚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那天下午五点多,他挖完山药回到家,见他妈不在,就想着去大哥家的菜地里摘几颗白菜。他拿了一条蛇皮袋,又顺手揣上了家里那把杀猪刀,骑上电动车出了门。半路上先路过老邢头家的白菜地,一眼看过去,那白菜长得又大又瓷实,比大哥家的强出一大截。他心里一动,拐了个弯,把电动车支在路边,提着刀钻进了老邢头的地里,挑了一颗最大的白菜割了下来。
可他不知道,老邢头当时就在隔壁棉花地里薅草。棉花棵子密,老邢头猫着腰,从叶子缝里正好看见一个人影在他家白菜地里蹲着。老邢头几步蹿过去,一眼就认出了王某,再看见他手里的刀和地上那颗白菜,火噌地就顶到了脑门子。
他一把拽住王某的胳膊,嘴里没了好听的,连着骂了好几句,拽着他不撒手,说要把他拉回村里,让全村人看看他王家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王某慌了神,他知道老邢头的脾气,说到做到,要是真被拉到村里当众吆喝一圈,他往后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连说媒的都不会再踏他家的门槛。
王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把白菜扔了,求老邢头饶他这一回。可老邢头正在气头上,不依不饶,扯着他的衣领往外拖。王某情急之下,想拔出刀来吓唬吓唬他,让他松手。老邢头一看他动了刀,更来劲了,手上一使劲,把王某整个撂翻在地,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摁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去夺刀。
王某被他压得喘不上气,右手还死死攥着刀柄,胡乱挣扎着。挣扎中他的脖子被老邢头掐住了,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如果不挣脱,他就要死在这儿了。他举起手里的杀猪刀,朝老邢头的上半身一下一下捅过去。他说不清楚到底捅了多少刀,只记得后来掐他脖子的那只手慢慢松了劲,他能喘气了,用力从老邢头身下拱了出来。
等他站起来,老邢头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王某说他当时吓坏了,浑身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拖着老邢头的尸体,一步一步往远处的那块空地挪,想找个草深的地方藏起来。藏好尸体之后,他把那把杀猪刀扔进了更远处的一片玉米地里,骑上电动车回了家。回家之后他把沾了泥和草屑的衣服洗了,把脚上那双布鞋塞到了拉杆箱底下,想着这事儿也许就这么过去了。
案子破了,可专案组里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因为一颗白菜,一条命没了。两个家庭,一个没了顶梁柱,一个儿子成了杀人犯,一辈子毁了。老邢头的妻子哭得几次昏死过去,王某的妈坐在门槛上,两眼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至于那个差点被当成嫌疑人的居某,知道真凶落网之后,也来找警方说了实话。他说那天傍晚他喝完酒回家路上摔了一跤,把拇指磕伤了,去县医院缝了两针。后来听说村里出了命案,警察到处排查,他怕自己被冤枉,就编了几句瞎话,想把自己择干净。没想到画蛇添足,反而让警方在他身上多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案子尘埃落定。可那颗滚落在泥地里的白菜,早已烂成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