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连鞋都没来得及换,老李趿拉着拖鞋,王阿姨裹着一件薄外套就往外跑。邻居看见问了一句咋的了,没人回答。到了县医院太平间门口,交警已经在等着了,表情沉重地拉开了铁皮柜子的抽屉。王阿姨只看了一眼,就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往地上一软,被旁边的民警一把扶住。老李扶着墙,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冰冰的柜子里躺着的,就是他们唯一的儿子,21岁的李旭阳,那个早上出门还跟他们说妈我走了的大小伙子,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交警等两位老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在太平间外面的走廊里坐下来做笔录。王阿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强撑着把情况说了。她提到了下午五点多那通电话,提到了李旭阳当晚要去师傅胡某家吃饭的事,还特别说了他跟他师傅的关系特别好,跟亲父子似的,他师傅也疼他,不可能出啥事的呀。
办案民警听到这里,心里有了谱。隔壁县城、师傅胡某、新买的车、饭局,这些都是关键信息。当天上午十点多,交警大队和刑侦大队兵分两路,一路人由技术骨干带队,重新返回S215省道13公里处做二次勘查,虽然明知道下了一夜雨什么痕迹都不会剩,但还是抱着的心态去了现场;另一路人直接去找死者师傅胡某,查清楚当晚的饭局到底怎么回事,有哪些人在场。
胡某的家在隔壁县城的郊区,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挖掘机,橘黄色的车身上还贴着大红纸写的二字。胡某四十来岁,身材敦实,脸圆圆的,一看就是个爽快人。可他听说徒弟李旭阳死了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呆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连连摆手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昨晚七点多亲自把他送到浴室去的,还跟浴室老板说了给他开个单间,让他舒舒服服睡一觉,第二天再回去!他怎么会跑到省道上去了呢?
胡某说,当天晚上他请了七八个朋友在家吃饭,都是平日里在工地上来往密切的同行。李旭阳跟另一个小伙子小邓一块儿来的,两人骑了一辆摩托车。小邓是李旭阳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小学中学都是同班,中学毕业又一前一后跟着胡某学开挖掘机,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平常没事就腻在一起。当天晚上大家伙儿喝着酒吃着菜,兴致很高,胡某特意拿出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还开了几瓶啤酒,一桌子人你来我往地敬着酒,胡某记得李旭阳喝了不少,脸都红到了脖子根,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吃到晚上七点多,雨势越来越猛,胡某就张罗着让大家散了,他挨个安排了几个离家远的朋友去镇上的浴室洗澡过夜。他把李旭阳和小邓也安排在了一家叫清泉浴池的浴室,特意跟老板打了招呼,开了两个铺位,还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张澡票,嘱咐说你们踏踏实实睡,明天早上雨小了再走。胡某说,他是亲眼看着李旭阳躺到浴室的通铺上的,那小子醉得迷迷糊糊的,外套都没脱就歪在铺上闭了眼。他这才放心地走了,回家洗洗也睡了,根本不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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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案民警听胡某说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胡某的说法,李旭阳七点多已经到了浴室并且睡下了,但法医推算的死亡时间在当晚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也就是说,从七点多到八点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李旭阳从浴室出来了,而且重新冒雨上了路,最终在十几公里外的省道上出了事。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叫走的?跟他一块儿去浴室的小邓又去了哪儿?
民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清泉浴池。浴室不大,门面也就三间房宽,门口挂着个红底白字的招牌,雨淋了一夜有些字都模糊了。老板姓刘,四十多岁,说是胡某的朋友,昨晚胡某确实打过电话来安排了两个床位。刘老板带着民警到了后面的大厅,指着靠墙的一排通铺说:就是那两张,七点四十左右来的吧,两个小伙子都醉醺醺的,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就是你们说的李旭阳,另一个矮壮一点的就是小邓。
刘老板说着,又指了指大厅角落的天花板:那儿我装了个摄像头,防着有人偷东西,你们要不要看看录像?民警大喜,赶紧让刘老板把监控主机调出来。视频画面质量一般,像素不算高,但胜在角度好,正好对着大厅的出入口方向。时间轴拖到当晚19:38,画面里出现了李旭阳和小邓的身影。
只见李旭阳歪歪斜斜地走在前面,步子明显不稳,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小邓跟在后面,也是一副脚步虚浮的样子。两人走到大厅门口停住了,面对面站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监控没有收音,听不见对话内容,但从肢体语言来看,两人的情绪都不太平和。小邓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空气中划拉着,像是在说服或者争辩什么;李旭阳则皱着眉,不时地摇头,后来又侧过身去,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两三分钟,最后李旭阳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了,迈步就往门外走,小邓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出了大厅门,消失在了监控画面的边缘。
刘老板在旁边看着录像,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昨儿晚上我听见他俩在门口喊了几嗓子,好像是高个子那个说要回去,矮的那个说雨大别走,后来高个子不听,矮的也跟着出去了。我还以为他俩是去车上拿东西呢,谁知道再也没回来。民警记下了刘老板的话,又问他看没看见两人后来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刘老板说:应该是往停车场那边走了,他俩来的时候骑了一辆摩托车,就停在门口右拐那一排树下头。
民警出了浴室,绕到门口停车场看了看。地面全是湿的,昨夜的积水还没退尽,但能看见一棵老榆树下面有一块地面比旁边干得快一些,应该是摩托车停放过的地方。旁边没有任何撞击或剐蹭的痕迹,地面上也没有可疑的遗留物。看来两人确实是骑摩托车离开的。
那么问题就接踵而至了:李旭阳和小邓骑着摩托车离开浴室之后,为什么出现在S215省道13公里处?两个人骑一辆车,为什么最后李旭阳躺在路中间被大货车碾压,而小邓却安然无恙?案发时大货车司机周师傅看到的那个骑着摩托车、用灯光晃他眼睛的大块头,是不是就是小邓?如果是,小邓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小被碾而不施救?如果不是,那现场出现的第二个骑摩托车的又是谁?
民警们带着这些疑问,当晚就找到了小邓。小邓家也在广德县城关镇,跟李旭阳家隔着两条街。敲开门的时候,小邓正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茶几上摆着半瓶啤酒。看见民警上门,小邓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眼神闪闪烁烁的不敢直视。民警开门见山地说:李旭阳昨天晚上死了,被大货车压死的,我们了解到你昨晚一直跟他在一起,有些情况要跟你核实。
小邓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张了张,隔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死...死了?不可能吧?我昨晚送他送得好好的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迅速红了,鼻头也泛起了酸意,整个人流露出一种真切而强烈的震惊和悲伤,那种难过劲儿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突然蹲下来,双手抱着脑袋,闷声说: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强行把他拉回去就好了...
民警等他情绪稍微平复,让他把昨晚的情况详细说一遍。小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他早就准备好的那番说辞:昨晚上吃完饭,胡师傅安排我们在浴室睡觉。我本来是打算住下的,可是李旭阳他说他约了一个朋友,说好了晚上要去人家家里坐坐,那朋友就住在S215省道边上那个村子,他非要去。我劝了他半天,让他别去了,雨这么大又是大晚上的,可他性子犟,不听我的。我没办法,想着他喝成那样一个人骑车也不安全,我就说我送你过去吧。我就骑摩托车带着他往那边走,到了13公里附近那个岔路口的时候,他说到了,让我停车,我就把他放下了。他下了车往岔路上走了一截,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看他走得挺稳的,就没多想,自己骑着车回来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躺在路中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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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邓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哭腔,又补充了一句:我要是知道他后来会出事,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他放在那儿的呀,我肯定把他送到底,或者干脆直接拉回来。我心里头现在难受得很,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跟亲兄弟一样...说着说着,他真的掉下泪来,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民警没有当场戳破什么,只是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然后问了一句:你送他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大概几点钟?小邓想了想,说差不多八点吧,天黑透了,雨也大。民警又问:你送完他之后直接就回来了?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小邓摇了摇头:没有,我骑得不快,雨太大了,路上也没几辆车,直接就回家了。
问完话之后,民警没有多逗留,出了小邓家的门,几个人站在楼道里低声交流了几句。大家心里都明白,小邓的这个说法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他真的把李旭阳放在了那个岔路口,并且看着对方走了好一截才离开,那李旭阳后来是怎么出现在路中间的呢?岔路口距离案发中心位置还有一百多米远,一个喝了酒的人,在暴雨天里放着好好的岔路不走,跑回省道正中间躺着,这不合常理。而且,大货车司机周师傅明明说了,现场有一个骑摩托车的人,用灯光晃了他的眼睛,那个人还说了句出事了吧,这人的体态特征描述块头挺大,跟身材敦实的小邓也对得上。
但是,民警们也明白,单凭这些推测不够,得拿证据说话。刑侦大队的技术人员当晚就对停在小邓家楼下那辆摩托车做了全面检查。那是一辆红色的125cc跨骑式摩托车,车龄看着有两三年了,车身有正常的磨损痕迹,但仔细查看了车把、两侧脚踏、前后保险杠、排气管和后视镜,都没有发现明显的擦伤、变形或者新的划痕,车身漆面完整,连泥点子都均匀地覆了一层,不像是刚刚发生过摔车的模样。如果小邓真的在雨夜骑车载人摔倒过,这车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带着这个疑点,警方暂时离开了小邓家,但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撒出去的人手分头走访案发现场周边的村子。S215省道13公里处那一片相对偏僻,北边是连绵的丘陵地,南边稀稀拉拉散着几户人家和路边店。最近的居民点也在四五百米开外,平时天黑之后路上人就少了。民警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有没有人在案发当晚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大部分村民都摇头,说雨太大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啥也听不见。只有一家路边卖建筑瓦片的店铺引起了民警的注意。
这个瓦片店不大,门口堆着一摞摞的红瓦青瓦,用塑料布苫着。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本地人。陈老板说,案发当晚他们一家五点多就关了店门,吃了晚饭早早歇下了,外面的动静确实没听见。民警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准备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一扫,看见店门口屋檐下面吊着一个银灰色的半球形摄像头,镜头斜着朝公路方向。陈老板解释说,这是他前两年自己装的,因为店里存货多,怕晚上有人偷瓦片,就花了几百块钱装了这个简易监控,平时能录着店门口二三十米范围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