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顿时来了精神,赶紧让陈老板把录像调出来。陈老板搬出店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捣鼓了好一阵才把监控软件打开。这摄像头的配置确实低,画面分辨率只有标清水平,颜色偏暗,再加上当晚下着大雨,镜头玻璃上沾了水珠,录出来的画面模糊得很,灰蒙蒙的一片。要把这么糊的录像里找到有用的信息,难度不小。
专案组的技术人员把录像拷回去,在电脑上逐帧播放、反复比对。他们先在录像里找到了特征最明显的大货车,周师傅开的红色重卡,车厢上罩着深绿色的雨布,两侧有醒目的红白反光条,货厢里装的是一台大型机械设备,凸起的轮廓在雨布下面显得方方正正,独一无二。通过这个坐标点,技术人员倒推时间,发现在大货车出现在画面之前的约三十秒,有一辆两轮摩托车从同一方向驶过,车上载着两个人,后座那个微微前倾,紧紧贴着驾驶员的后背,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来看,跟李旭阳和小邓的体态非常吻合。摩托车经过镜头时的速度不算快,大约三十到四十迈的样子,跟在它右后方大约十几米的位置,还跟着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打着暖黄色的雾灯,两车几乎并行。
技术人员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段画面,确认这辆摩托车就是小邓的那一辆。从摩托车经过镜头,到大货车出现在镜头里,中间间隔了三十到四十秒的时间,而出事的中心位置距离这个摄像头大约一百五十米。也就是说,摩托车和出租车在这段短短的路程里,跟后来赶上的大货车,先后相隔不过半分钟。就在这半分钟里,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了路中间,一条命没了。
小主,
根据这个时间线,专案组分析出了几种可能:最接近现场逻辑的一种,是摩托车在行驶途中发生了摔车,后座的李旭阳被甩到了路面上,小邓爬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把他拖走,大货车就过来了。这样一来,小邓说他下车之后自己走的就完全是假话。而且,如果当时身边还有那辆出租车,那么司机很可能看到了摔倒的全过程。
确定了这个思路之后,下一步就是找到那辆银灰色的出租车。可是广德县城里跑营运的出租车少说有三百多辆,车型颜色五花八门,加上当年GPS定位系统虽然在推广但还没有强制安装,好多老司机嫌麻烦压根没装,要在这么多车里捞出一辆在雨夜经过S215省道13公里处的银灰色出租车,无异于大海捞针。
专案组召开了一次案情分析会,把思路理了一遍。副大队长吴队拍板决定:调取连接广德县城和隔壁县城两个方向的卡口监控,以案发时间为轴心,把晚八点到九点这一个小时内经过两个卡口的出租车全部筛出来。因为不管那辆出租车是从隔壁县城回广德县城,还是从广德县城往外走,只要它走了S215省道,那这两个进出县城的必经卡口就一定能拍到它。三百多辆车一下子就缩小到了六十多辆,再逐一排除跟监控画面里车型不符、颜色不符的,最后锁定了七辆银灰色的出租车。
专案组一辆一辆地找到车主问话,问到第五辆的时候,那司机姓赵,四十来岁,是广德本地人,开出租有七八年了。赵师傅一听说民警问的是27号晚上的事,想都没想就说:记得记得!那天雨太大了,跑了一晚上就拉了三四单生意,我记得有一趟是送一个客人从隔壁县城回广德,正好就走S215。半道上还碰见一辆摩托车,骑得飞快,还跟我较劲呢。
赵师傅把那天晚上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说他拉着一个男乘客往广德县城方向走,车速大概四十多迈,在S215省道上开着开着,右后方上来一辆摩托车,上面坐着两个人,速度比他快,超了过去。赵师傅说他那会儿心里还有点不太服气,心想一破摩托车下着雨还敢跑这么快,就稍微加了点油门又超了回去。结果那摩托车也不示弱,轰着油门又超上来了,两辆车就这么在湿滑的路面上你超我我超你,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最后那辆摩托车再次超到他前面之后,车速明显快了很多,他追不上了,就看着那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大概开出去四五十米之后,他突然看见那辆摩托车的尾灯猛地晃了一下,像打滑了一样左右摇摆了两下,紧接着地一下,车就倒了,两个人影滚到了路面上。
赵师傅说当时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但因为雨太大路面太滑,车速又没完全降下来,他怕自己刹车太猛反而失控翻车,而且车后座还有乘客,他就犹豫了一下,加上看见那俩人摔倒之后,前面那个驾驶员很快就爬起来了,他才想着人应该没事,加上乘客也在后面催说师傅走吧别管闲事了,他就没有再停车查看,开着车绕了一下就继续往广德方向走了。赵师傅说这件事他印象很深,后来跑完那趟回家还跟媳妇念叨了一嘴,说看见一个骑摩托车的摔了,爬起来挺快,应该没啥大事。
赵师傅的这番话,跟小邓说的把李旭阳放在路口之后他就走了完全对不上。按照赵师傅的描述,摩托车是发生了摔车,不是平稳停下来的;后座的李旭阳摔到了地上,而小邓第一时间爬了起来。这对上了大货车司机周师傅关于人横躺在路中间的说法。事情到了这一步,小邓之前那些说辞已经站不住脚了,专案组当机立断,对邓某采取了传唤措施,在一个封闭的询问室里对他进行了新一轮的讯问。
这一次,小邓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一样。他对面坐着三个民警,中间是吴队,左边一个负责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右边一个老刑警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审讯室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墙壁上反射出来的光让小邓有些睁不开眼。他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吴队什么铺垫都没做,单刀直入地把大货车司机周师傅的说法、出租车司机赵师傅的说法、监控录像的时间线,一条一条摆在小邓面前,然后问: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瞒着?你发小人都没了,你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小邓一开始还想硬撑,低着头反复重复他那套他非要下车的说辞,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约莫过了半个来钟头,小邓终于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喉结上下动了几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说...我全都说...是我们摔倒了...
据小邓的交代,当天晚上在浴室门口,确实是他在劝李旭阳留下来住,但李旭阳本来都躺下了,是小邓自己觉得在浴室通铺上睡不踏实,再说第二天早上还得赶回工地开工,不想起大早,就反复跟李旭阳商量,说要回去。李旭阳一开始不肯,说师傅都安排好了,走的话胡师傅脸上不好看,可架不住小邓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松了口,同意一块儿冒雨回去。两人走出浴室,骑上摩托车就往广德县城方向开,一路顶着密密的雨帘,视线很差,头盔面罩上的水根本刮不干净,路面上的标线都看不清楚。
小主,
上了S215省道之后,两人骑了十来分钟,迎面遇上了赵师傅那辆出租车。当时小邓正骑在靠路中间的那一侧,出租车从他的左边超了过去,小邓年轻气盛,再加上喝了酒,脑子一热,觉得你开个出租车有什么了不起的,拧了一把油门就追了上去。两车你来我往地较着劲,车速一度提到了将近六十迈,雨天上这种速度,轮胎的抓地力本来就差,路面上还有薄薄一层积水,摩托车自重轻,稍微有点操作不当就容易打滑。小邓最后一次加速超过出租车的时候,前轮碾到了一块微微隆起的路面上,整个车把开始剧烈地左右摆动,俗称的死亡摇摆,他使劲想稳住,但酒劲儿上来了手上没准头,车头猛地一歪,两个人连人带车就侧翻在了公路上。
摔倒之后,小邓因为在前座,有手把和油箱挡了一下,摔得不算重,再加上年轻皮实,一骨碌就爬起来了。他第一反应是去扶倒在一旁的摩托车,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着,车灯也还亮着,他就先把车扶正了,推到路边支好脚撑。等他回过头来找李旭阳的时候,看见李旭阳仰面朝天躺在路中间偏右的位置,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摔伤了,反正没有爬起来。小邓喊了两声阳阳!阳阳!,对方没有回应,他心里开始慌了,酒精混着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上前拉人还是该打急救电话。
就在这时候,远处亮起了两束车灯,由远及近,是一辆大货车的灯光。小邓猛地清醒过来,本能地想提醒那辆大货车不要碾压到躺在地上的李旭阳。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看见自己摩托车的车灯还亮着,就赶紧把车头拧过去,让大灯对准大货车的方向,拼命地晃。他的本意是想让货车司机注意到他站的位置,从而避开,可他没有想到,在暗夜里被强光直射眼睛的司机,第一反应是躲避光源,往相反的方向打方向盘。大货车果然往左,也就是路中间,偏了一把方向,而李旭阳就躺在路中间偏右的位置,前轮不偏不倚地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那一瞬间小邓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碾压声,随后是轮胎带起水花的哗啦声,货车颠簸了一下,往前滑行了几米才刹住。小邓站在路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抖,胸口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见货车司机周师傅跳下车来,走到李旭阳身边蹲下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拨电话。小邓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迈动脚步走过去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对着那个货车司机说了句:哼,出事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扭头就跑回自己摩托车旁边,跨上去打着火,头也不敢回,油门拧到底一路冲进了茫茫的雨幕里,那两束车灯在夜里摇摇晃晃地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拐弯的地方。小邓说他回到家之后,浑身上下湿透了,坐在自己床上愣了好几个小时,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地重放那几分钟的画面。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了,但那种恐惧让他根本不敢面对,反而先想到的是怎么把自己摘干净。第二天一早,他就找了镇上开修车铺的朋友,给摩托车做了简单的修复处理,把侧倒时留下的几道刮痕打磨掉,又重新喷了一层漆,还特意把车冲洗干净,弄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然后他在心里反复预演了好多遍,编织出了他非要下车、我送他到路口、他自己走的那套说辞,想着这样就能把责任推到李旭阳自己身上去。
小邓交代完这一切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审讯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我对不起阳阳...对不起叔叔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审讯室里三个民警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吴队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对旁边的同事说:先让他签个字,然后带下去吧。
案子到这儿,终于真相大白了。2014年11月27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没有人刻意去夺取李旭阳年轻的生命,大货车司机周师傅是无心之失,小邓也没有杀人的主观故意。可一连串的不应该串在一起,就酿成了这桩无法挽回的悲剧。
小邓因为交通肇事逃逸被依法刑事立案,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虽然他确实没有杀人的故意,但他在饮酒后驾驶机动车、操作不当导致乘客摔落、事故发生后未履行救助义务反而逃逸并伪造事实,这些行为在法律上和道义上都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大货车司机周师傅,虽然在这次事故中没有明显过错,但因为碾压致死的事实,也配合了警方长时间的调查和取证工作,最终排除了刑事责任,但那份心理阴影,他说自己这辈子开车都忘不了,每到下雨天走夜路就格外紧张,远远看见路边有灯光就提前减速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