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国道夜行

凌晨两点多,老赵正犯困,忽然看见前面路中间有一团白影。他踩了刹车,车速降下来,这才看清——是只羊。那只羊通体雪白,屁股上有一撮黑毛,站在路中央,像是专门等他的。老赵按了几声喇叭,羊纹丝不动,反而往左踱了几步,又往右踱了几步,把路堵得死死的。老赵骂了一声“这畜生”,只好减速到几乎停下,准备从边上慢慢蹭过去。

就在车头绕过那只羊的瞬间,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老赵一脚刹车到底,车停下,他抬头一看,冷汗刷地下来了——前方山坡滑了,碎石和泥土堆了大半幅路面,边缘离他的车头不到十米。如果刚才没减速,解放牌这会儿已经被埋了。

老赵坐在驾驶室里喘了半天粗气,钱货主也醒了,看着前方堆成小山的碎石,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老赵转头想找那只羊,路中间已经空了,车灯扫过去,只照见一片灰扑扑的沥青路面。钱货主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老赵,那羊呢?”老赵没答话。他重新挂了挡,车从碎石堆边缘慢慢绕了过去。那堆石渣离车轮最近的地方只差了不到一尺,边缘的碎石被前轮碾得咯吱咯吱响,像人踩在一堆碎骨头上面。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出现一个亮着灯的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用木板和塑料布搭的棚子,门脸窄窄的,屋檐下垂着几串灰扑扑的塑料花,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便利商店”四个字,字的边角已经洇开了,像是被雨淋过很多次。钱货主说渴了,要买水喝。老赵不太想停,但钱货主已经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小卖部里灯光昏黄,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饮料,包装粗劣,瓶盖拧开的时候能听见那种塑料老化发出的细脆声响,像是从很久以前的东西里拧出来的声音。老赵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劲,后背凉飕飕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旧棉花受了潮,又像纸钱烧过的余烬。他刚想提醒钱货主,货架后面的木柜台上,一个女人忽然坐了起来。

那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很长,扎着一条领带,领带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纸扎的光泽,硬邦邦地竖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皮肤发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钱货主完全没察觉,拿了两瓶矿泉水、几个面包,说“多少钱”,女人报了价,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尾音拖得有点长。老赵始终没开口,眼睛一直盯着柜台后面那一排瓶装水,那几个瓶子的标签贴得歪歪扭扭,拼出来的字像是用火柴棍一根一根凑上去的,隔着一米远,字的笔画自己就在往下坠。他用手肘碰了碰钱货主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吧”,钱货主掏了钱,拎着塑料袋就往外走。

上车后,老赵正要发动,车灯照出去,他又看见了那只羊。白毛,屁股上一撮黑,站在路中间叫了一声,然后沿着国道跑了。老赵心里一紧,他不信巧合同一只羊在两处出现。他发动车,一脚油门,把小卖部远远甩在后头。钱货主在副驾驶座上啃面包、喝水,还递了一瓶矿泉水给老赵。老赵推开了:“不渴。”

车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钱货主忽然开始剧烈咳嗽。一开始是干咳,咳着咳着变成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那种呛咳,声音又粗又短,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拱。老赵扭头看他,他弯着腰,脸色发紫,紧接着“哇”的一声,吐了一地。老赵赶紧靠边停车。钱货主推开车门,蹲在路边,继续吐。老赵跟着下了车,站在两三米外——地上那堆东西里,除了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渣,还有好几十条细长的白色虫子在蠕动着。那些虫子一寸来长,半透明的身体在路灯下微微反光,一伸一缩地弓着往前走,像是从货主胃里刚爬出来。

老赵退了两步,喉咙里翻涌了一下,差点也吐出来。他回到车上翻那个塑料袋,那瓶水已经塌了,塑料瓶软趴趴地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空了,瓶壁上粘着一层发绿的黏液。面包包装袋上爬满了霉斑,褐色的斑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块块旧伤疤。老赵扔了塑料袋,退回来,隔着几步远看钱货主吐完。货主蹲在地上,整张脸从紫红色变成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几根没吐干净的虫子,像是忽然从一大段失忆里跌出来,看见自己面前的东西,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碎石子,像是想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老赵拉他起来,给他递了一瓶自己带的瓶装水。钱货主接过去漱了口,又喝了两口,靠在车门边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勉强爬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老赵把车开走了,再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后来他驾校的学生问他,那羊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拦了我两次,两次都出了事。第一次拦住了要塌的山,第二次拦住了我没进去买东西。”学生又问:“那钱货主后来怎么样了?”老赵顿了一下:“他吐完之后睡了两天,后来自己好了。医生说是食物中毒。但他自己说,那面包咬下去的时候,嚼起来不像面,像嚼一团湿了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