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屠生第一次见识电话的魔力,是在那个闷热的暑假午后。家里刚装了电话,那部崭新的红色电话机立在茶几上,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听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把没上膛的枪。父母上班去了,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热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老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屠生趴在沙发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目光落在电话机上,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打一下试试,反正没人知道。
他拿起听筒,听着里面绵长的拨号音,像一根拉长的丝线,手指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几个数字。起初他只是胡乱拨弄,三位数、四位数,听筒里永远是短促的忙音,嘟嘟嘟的,像是在嘲笑他。后来他发现了规律,电话号码是七位的。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像拿到了一把通往未知世界的钥匙。他开始有模有样地拨起七位数来,第一个接通的是个凶巴巴的老头,骂了他一句“小兔崽子”就挂了。第二个是个女人,问他找谁,他随口编了一句“找李叔叔”,对方说打错了,他也挂了。第三个是个沉默的男人,接起来不说话,只喘气,屠生等了几秒钟,自己先挂了。
这种小小的恶作剧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快乐,让他觉得自己掌握着某种隐秘的权力。他咯咯笑着,又拨了几个号,有时候对面有人接,有时候一直响到忙音。窗外树上的蝉鸣声一阵一阵涌进来,热浪把空气蒸得发黏,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心被晒得温温的。
那个下午,他突发奇想,把自家号码的最后一位5改成了7。前面六个数字都一样,只有最后一个不同,他觉得这应该还是附近的人家,就算打错了也不会太离谱。
“嘟——嘟——嘟——”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听筒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救命……救我……有人吗……救救我……”那声音里有一种黏稠的喘息,每说一个字就停顿一下,像是说话的人正在用力挣扎,手指在话筒上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屠生的手猛地一抖,听筒差点滑落。他“啪”地挂断了电话,心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疼。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电风扇还在转,热风一层层地扑过来,吹在他额前的头发上,痒痒的。
他蜷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仿佛它随时会自己响起来。听筒搁在机座上,红色漆面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像一只闭上的眼睛,随时会重新睁开。
六点,父母推门进来,屠生还缩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母亲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他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母亲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父亲换了拖鞋,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坐在旁边沙发上,打开电视,画面跳出一个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吃饭的时候屠生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米饭一粒一粒地粘在碗边,他拿筷子尖戳着它们,一颗一颗地数。父亲啪地放下筷子:“怎么回事?饭也不吃?”屠生摇了摇头,低声说:“不饿。”父亲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去看电视了。那个晚上他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着那句话——“救我……救我……”
第二天下午,他又拿起了电话。
是好奇,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手指头,按下了那串数字。第一个拨的是加9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凶巴巴的男人,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他挂了,重新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按到最后一个7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按了下去。又是三声长嘟,然后接通了。还是那个女人,还是同样的声音:“救命……救我……”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挂断,屏住呼吸听着,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中间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和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回音,像是电话那头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声音在里面来回弹跳,撞到墙壁又折回来,最后钻进他耳朵里。他小声问了一句:“你是谁?”那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重复着那几句话,像被卡住的磁带,一遍又一遍。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猛地挂断了电话,听筒砸在机座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可他心里同时又升起一股奇怪的冲动,想知道她到底还会不会说别的。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盯着电话机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