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杨静怡——我弄丢了我自己

2002年4月17日,深夜。

京都,五星级酒店。

我站在酒店楼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箱子很重,里面装着梦想集团押注的拳头产品,P1项目的核心研发资料。

明天就是梦想集团的第二次重组会议。

父亲杨远清被捕了,这辈子,出来无望。

爷爷杨守业在重症监护室,时日无多。

梦想集团在杨帆的步步紧逼下,马上就要改弦易张。

而我——

我将一无所有。

所以我选择为自己拼一把,拼最后一把。

电梯上行的三十秒里,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

高跟鞋,香奈儿套装,珍珠耳环。还是那副精英模样。

可我知道,这副皮囊下面,已经空了。

像一只被掏空的蚌,只剩下坚硬的壳,和里面那点可怜的、发臭的软肉。

镜子里的人对我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得体,却毫无温度。

我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

——

我叫杨静怡。

出生在杨家,母亲是京都赵家的女儿,叫宋清欢。

父亲是梦想集团的董事长,叫杨远清。

这个开局,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算得上含着金汤匙。

我小时候住的房间,比别人的房子还大,房间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虽然我从来不会弹。

来家里做客的人弯着腰跟我说话,嘴里说着大小姐真漂亮、大小姐真聪明。

我听多了,就信了。

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围着我转的,所有人都该对我低头。

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我去公司。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父亲坐在长桌的一端,所有人都对他低着头。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没人敢插嘴。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点头,有人拿笔飞快地记,有人诚惶诚恐地应。

那一刻我觉得他好威风。

也是那一刻,我决定了一件事。

总有一天,我也要坐上去。

坐上那个位置。

——

十二岁那年,我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

先是弟弟丢了,接着后来母亲疯了似的到处找。

再后来,母亲不哭了,不闹了,安静了,可她却死了。

怎么死的,家里没人告诉我,只说是意外。

我站在葬礼上,穿着一身黑衣,看着母亲的遗像,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父亲站在我身边,他对我说:你是长女,以后要撑起这个家。

我努力点了点头。

那年我十二岁,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

可是葬礼第二天。

父亲领着一个女人进了门,身后跟着一个跟杨帆同龄的男孩。

女人叫薛玲荣,男孩叫杨旭。

父亲站在客厅里,平静地宣布:以后她就是你妈。

我不理解。

不理解一个昨天在葬礼上痛哭流涕的人,为什么转头就让我喊别人妈。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父亲,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男孩。

他们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张全家福。

而我和杨静姝,就这么站到了画面之外。

那天晚上。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母亲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母亲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玻璃面又凉又滑。

然后我把照片锁进了抽屉。

我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

母亲已经死了,弟弟找不到了,父亲领了别的女人进门。

从今往后,这个家没有人会护着我和妹妹,也没有人会替我做主。

我要学的是怎么活下去。

找到弟弟,照顾好妹妹。

——

一个月后,警察来家里,说杨帆彻底找不到了。

我听警察说完,然后转过身,上楼收拾行李。

第二天,我带着妹妹杨静姝,坐上了去京都的火车。

我要去找赵家,找外祖父,让他们替母亲主持公道,让他们把那个女人赶出杨家。

但京都太大了。

小时候虽然跟着父亲来过几趟赵家,但都有司机,我不知道赵家在哪。

后来我们迷路了,被公安送回了家。

回家的火车上,静姝蜷在座椅上睡着了。

我看着那张跟母亲有七分像的脸,心里升起了恨。

我告诉自己,杨静怡,你要记住今天。

记住那个对母亲无动于衷的赵家,记住那个抢走你母亲位置的女人。

记住那个辜负了你母亲的男人。

你要记住,然后活下去。

回了金陵那个不属于我们的家后。

薛玲荣表面对我们客客气气的,但那客气里带着距离,带着提防。

父亲对我们越来越冷淡,偶尔问一句功课,点点头,然后转头去关心杨旭。

杨旭很调皮,三天两头闯祸,但并不妨碍父亲对他的宠爱。

他经常带着杨旭出席各种场合,逢人便说这是我儿子,语气里全是骄傲。

我有时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

十五岁那年暑假,我进梦想集团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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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比谁都努力,比谁都拼命。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拼命,这个家永远不会属于我。

我是女儿,但不是儿子。

性别之差,却是天和地的区别对待。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我走出公司大门,看见父亲的专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父亲牵着杨旭的手走出来。

杨旭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笑得一脸灿烂。

父亲弯下腰,把杨旭抱起来,上了车。

车子从我面前开过去,车窗没有摇下来,父亲没有看到我。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并不在意。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我打开母亲的抽屉,拿出那张照片,贴在胸口,像贴一块冰冷的膏药。

我说,如果你还在,会不会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

十八岁那年,父亲把家里的一切交给了薛玲荣。

我争过,吵过,拍过桌子,摔过杯子,但最终,我输了。

薛玲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静怡,你一个女孩子,何必这么辛苦呢?以后嫁个好人家,不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我转过身,走出客厅,走进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我要出国。

我要学金融,学管理,学所有能让我变强的东西。

只要我还是杨远清的女儿,还是薛玲荣的眼中钉,我就必须比所有人都狠。

否则,我连活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临行前一天,我去了母亲的墓地。

墓园很安静,松柏葱郁,风吹过的时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蹲下来,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

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从来都没有受过苦。

我跪下来,摸了摸墓碑,说了一句: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个姓薛的女人拿走这个家。

在国外读书那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机器。

上课,图书馆,实习,考试,社交,建立人脉,拉拢资源。

我认识了很多人,也利用过很多人。

那些人里有真心对我好的,也有想从我身上捞好处的,我分不清,也懒得去分。

我只知道,我需要他们,就像需要一把梯子。

等我爬上去了,这把梯子就可以扔了。

——

高盛实习第一年,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