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冬天很冷,风从哈德逊河上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手机响了,是父亲秘书打来的。
大小姐,杨总让您回家里一趟。你弟弟找到了,在沪市老爷那里办个家宴。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抖得我几乎握不住。
那个三岁就丢了的孩子,被拐走了九年的亲弟弟,找到了。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重重点了点头:
挂了电话,我想起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天。
她靠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
静怡,你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静姝,找到杨帆。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妈,我会的。
九年之后,终于找到了。
1995年2月18日,除夕。
沪市杨家老洋楼,雕花木门,水晶吊灯,红木长桌。
我提前到了,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
两辆车停在门口。
第一辆车门打开,父亲、薛玲荣、杨静姝和杨旭依次下车,其乐融融。
第二辆车门打开,一个男孩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前,瘦得像一根被雨淋湿的竹竿。
黑黢黢的,穿着一件明显宽大不合身的衣服,袖子长得遮住了半个手背。
他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个被拎出错处的小学生。
拘谨,惶恐……拿不出手。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跟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有期待,有心疼,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愤怒。
这就是母亲找了九年的儿子?
这就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照片祈祷平安的弟弟?
我期待了九年,等来的不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弟弟。
而是一个被山沟沟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畏畏缩缩的陌生人。
——
家宴开始。
爷爷杨守业坐在主位,福伯领着杨帆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怜悯,但更多的是陌生。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然后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薛玲荣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先吃饭吧。
我注意到,爷爷的目光在杨帆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三秒,就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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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
找回一个丢失了九年的孙子,他只看了三秒。
杨帆坐在桌尾,动作拘谨,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他夹菜很小口,筷子只在面前那碟菜上动。
夹一筷子,缩回去,等一会儿,再夹一筷子。
像一只被驯养过又被遗弃过的狗,吃东西的时候永远带着警惕,随时准备逃跑。
杨旭坐在旁边,对着杨帆笑。
薛玲荣说:旭旭,以后你多带哥哥玩。
杨旭说。
当他说的时候,我看到杨帆的手抖了一下。
散席后。
我站在廊下,看着杨帆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老宅的灯光,形单影只。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跟他一起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冬天的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我说:你跟我一样,都是多余的人。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说:你不是。
我愣住了。
他没有解释,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我没有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很多年后,当我坐在监狱的铁床上,看着灰白色的墙壁,想起这句话,才终于明白。
他在告诉我,多余的人是不同的。
我是被的那个人。
他才是被的那个人。
飞回纽约的飞机上。
我看着新拍的那张全家福——
爷爷坐在中间,父亲站在一边,另一边是薛玲荣,搂着杨旭。
我、杨静姝、杨帆站在后排,像个背景。
这就是我和杨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连一通电话都没打过。
——
再次收到杨帆消息,是六年后。
而六年后,一切都变了。
第一次,是高考前一个月。
妹妹杨静姝打电话来,说杨帆把杨旭打了,还让家里赔了一百万。
我当时正在翻看一份财务报表,听到这个消息,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百万,对杨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至于杨旭,他被揍了,那就被揍了。
这个家的一切,好像都跟我无关了。
我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继续看报表。
第二次,是什么全国歌手大赛。
杨旭和薛玲荣轮番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杨帆,让他收手,把大赛冠军让给杨旭。
当时我刚刚晋升,正焦头烂额,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拿起电话,拨给杨帆,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让他不要惹事,不要给家里添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你说完了?
然后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然后气得摔了电话。
当初墓前信誓旦旦的承诺,终是化作了风中消散的叹息。
第三次。
杨帆创办了音乐网站,创建了贴吧,产品估值超一亿。
彼时我正在负责亚洲地区投资业务,我看到了机会。
我以为凭借血缘关系,能用6500万估值拿下49%的股份。
电话接通,我开门见山,颐指气使:杨帆,我是你姐,高盛想投你,这个价格很公道。你做那些小玩意儿,迟早要死的,不如趁现在卖了,还能落个好价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他说了一句不卖,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我气得浑身发抖,把手机狠狠摔在了桌上。
他凭什么?他一个从山里爬出来的乡巴佬,大字不识几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凭什么拒绝我?
这个念头出现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关于杨帆的资料——
高考672分,创办随听音乐、创建贴吧、创办E职通、开发了风靡华夏的策略养成游戏。
而这一切,跟杨家无关,跟梦想集团无关,全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我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图表,看着那些分析报告,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他不是废物,他是商业天才。
而我,跟这个家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旧世界的规则里。
我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静怡,你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静姝,找到杨帆。
我找到弟弟了。
可我好像又把他弄丢了。
窗外纽约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像碎了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回去。
——
几个月后,扬帆科技要B轮融资的消息引爆了全球。
几乎每家顶级投行的分析师案头上,都摆上了关于Ttalk的详尽分析报告。
谁能参与进扬帆科技的B轮,谁就可能在未来十年内拿到华夏未来的风口。
全球顶级投行,全部飞往京都。
高盛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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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飞机上,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拿下这次融资。
我以为这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