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他说:“准备准备,咱们得把厂子正经办起来。”
那个破厂房被我们收拾出来,开始生产最简单的棉纱。
杨守业有头脑,又肯吃苦,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一九四九年,解放了。
杨守业结了婚,女方是城里教书先生的女儿,知书达理,人也和善。
第二年,生了个男孩,取名杨远清。
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一九五一年,杨守业把纺织厂改成了风扇厂,生产吊扇。
那时候电力还不普及,但一些机关单位、工厂学校已经开始用电。
我们的风扇虽然糙,却结实耐用,价格也便宜,慢慢打开了销路。
一九五三年,杨守业去了趟京都,回来时眼睛发亮。
他说京都那边机会更多,要在那边也开铺子。
一边卖风扇,一边修收音机、自行车,什么活儿都接。
我跟他说:“大少爷,我跟你去。”
他看看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成。”
那些年,我们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往前拱。
从金陵搬到京都,从几间铺子到一个小厂,再到更大的厂。
从电风扇到电子手表,从收音机到电视机。
杨家慢慢又站了起来。
后面几年,那些早年失散的杨家人陆陆续续找回来了。
有的残了,有的病了,有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
杨守业来者不拒,全都安顿下来,能干活的进厂,不能干的也给口饭吃。
——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跑起来了,企业也跟着飞。
杨远清长大了,跟他爹不一样。
杨守业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杨远清敢想敢干,锐意进取。
他大学学的是经济,毕业后进了厂,从基层干起,脑子活,点子多。
几年工夫就把厂里的销售额,翻了几番。
杨守业退了下来,把厂子交给儿子,带着我去了沪市。
杨远清接手后,厂子改名“梦想集团”,越做越大。
他娶了媳妇,是金陵读书时认识的姑娘,叫宋清欢,京都赵家的女儿。
结婚那天很热闹,摆了上百桌。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杨远清穿着西装,牵着新娘子,也跟着开心地笑。
那之后,杨家顺得让人心慌。
好像老天爷都在帮忙,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要人有人。
杨远清胆子越来越大,开始代理国外品牌的电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集团上下,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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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看得出来,有些东西变了。
老爷管厂子的时候。
逢年过节,一大家子总要聚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他总要念叨几句:“做人要厚道,做生意要诚信。”
“钱赚多赚少是其次,良心不能丢。”
杨远清接手后,这样的聚会越来越少。
偶尔聚一次,饭桌上谈的都是生意,是项目,是赚了多少钱。
那些老话,没人提了。
宋清欢是个好媳妇,温婉识大体,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杨静怡,二女儿杨静姝,小儿子杨帆。
孩子小的时候,她还常带着回沪市看老爷子。
后来孩子大了,学业忙,她也忙,回去得就少了。
——
有一天夜里,电话响了。
是杨远清打来的,说宋清欢病逝了。
杨守业握着话筒,手在抖。
他让我连夜备车,去金陵。
到了杨家,他把杨远清叫进书房,门关得死死的。
我在外面,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争吵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很久之后,杨守业出来了,脸色灰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开车,去京都。
那天夜里,我们赶到赵家,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
杨守业让我在车里等着,自己下了车,走到大门前,跪下了。
那年他六十多岁了,跪在赵家门口的水泥地上,背佝偻着。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涩。
后来赵家来了人,把杨守业扶了进去。
我在外面等了一夜,天快亮时他出来了,走路有些不稳。
我扶他上车,他靠在后座,闭着眼,很久才说:“走吧。”
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杨家以后不会那么顺了。
宋清欢下葬后不久,杨远清就把薛玲荣接进了门。
薛家是生意上的伙伴,薛玲荣年轻,漂亮,也厉害。
她进门后,杨家的气氛彻底变了。
孩子们怕她,佣人怕她,连杨远清有时也让着她。
杨守业回了沪市,再不提去金陵的事。
他只是时常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台上那盆文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梦想集团越做越大,在香港上了市,股价一路飙升。
媒体都说杨远清是商业奇才,是时代弄潮儿。
杨家风光无限,门庭若市。
可我看得清楚,杨家的家风。
那个杨守业守了一辈子的“修身齐家,正道而行”——早就没了。
但树大遮阴。
杨守业有时会叹气,说只要梦想集团还在,这些孩子总有一口饭吃。
他说得没错,可他不知道,有些人要的不是一口饭,是全部。
——
一九九五年,帆少爷回来了。
那个三岁时被拐走、失踪了九年的孩子,自己找回来了。
我在沪市老宅第一次见到他。
又黑又瘦,像根竹竿,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老爷站在书房窗户前,看了他很久。
那天晚上,杨守业把我叫到书房,问:“福伯,你看那孩子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话少,眼睛亮。”
杨守业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来听说,杨帆在金陵过得不好。
薛玲荣刻薄他,杨旭欺负他,连家里的佣人都敢给他脸色看。
这些事传到沪市,杨守业听了,只是叹气,不说话。
再后来,听说帆少爷跟家里闹翻了,闹得很大。
做了个什么网站,很火。
他跟他爹斗,跟薛家斗,把两家闹得天翻地覆。
2001年冬天。
公司一帮人赶来沪市求他出山,脸色很难看。
那时候,我跟老爷才知道,梦想集团出事了。
市值腰斩,供应商催款,银行停贷,调查组入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杨帆——
杨家那个被拐走又回来、谁也没放在眼里的小少爷。
说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后,老爷当晚激动得多喝了两杯酒。
因为他早就看透了啊。
他看透了杨远清的野心和短视,看透了集团积重难返的痼疾。
没有核心技术,梦想集团早晚要败在他手上。
可现在有人说,三代出了个厉害的小辈,杨守业怎能不欣喜?
他连夜让人调来杨帆的所有信息,尤其是近半年来创业以来的种种事迹。
音乐网站、贴吧、Ttalk这些,他并不能完全理解。
一个老人面对这些新鲜事物,只能大概知道是做什么的。
但E职通的模式让他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