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福伯——老宅的影子

他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竟还能一心向善,不容易。”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上一次见到,还是他站在小厂房的院子里,说“从这儿开始”的时候。

那光,我知道——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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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有我才清楚,当初老爷杨守业愿意出山的原因。

一部分是梦想集团遇到了不可解决的危机,但更重要的是。

他想去看看杨帆,看看这个当年被拐走、只见过一面的孙子。

他送上五个点的股份,帮他稳住suiting MP3的供应链,递上善意。

希望能与杨帆重归于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

他问我:“你说,他会原谅杨家吗?”

我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

答案显而易见。

帆少爷不认这个家。

从商务回来那天,老爷在书房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对我说:“阿福,时代变了。”

是啊,时代变了。

杨帆用互联网,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把梦想集团几十年筑起的高墙一块一块拆了。

他提出“家电下乡,电脑进城”,却把梦想集团排除在外。

他联合方正、紫光,对梦想集团的产品围追堵截。

他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断了梦想集团的每一根血管。

薛家倒了,梦想集团垮了,帆少爷把两家连根拔起。

远清少爷为了摆脱债务,竟然对老爷下毒,想把集团卖给戴尔公司。

可杨帆怎么会给他活路?

他反手把亲爹送上了刑场,把薛玲荣送进了监狱,甚至把亲姐杨静怡一并关了进去。

造孽啊。

可这又能怪谁呢?都是杨家欠他的。

老爷临死之前,从没有怨过杨帆,只是一直说,是杨家对不起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细若游丝,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轻一荡,便没了。

——

老爷走的那天,我守在他床前。

杨远清、薛玲荣、杨静怡他们都来了。

他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问:“杨家……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曾经的金陵第一家,国内的PC龙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他用尽最后力气给了自己一巴掌。

“杨家……毁在我手里……我纵容……我瞎了眼……我……对不起清欢和帆儿……”

那是老爷最后的话。

说完,他就走了。

我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抚平白单子上的褶皱。

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热的,可他的手已经凉了。

杨守业死后,我带着他的骨灰和杨静姝,回到曾经的杨家乡下老宅。

其他的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本千字文、老怀表和老钥匙。

怀表的表壳磨得发亮,表针还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到乡下那天,村口的路很窄,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庄稼地。

杨静姝站在田埂上,望望天,又望望地,一句话也没说。

我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那间低矮的土房。

我跟在她身后,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杨远清被判处枪毙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听到消息,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又继续扫。

我扫得很慢,把每一片落叶都拢到墙角,堆成一个小堆。

风大,刚拢好的叶子又被吹散,我便再拢一遍,拢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黑。

我不可怜少爷。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杨家本不该是这样的。

——

杨静姝有时会哭着说她想回去。

她说想回金陵,想回沪市,想回到以前的日子。

我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说:“回不去了。”

她哭得更凶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可日子还是得往下过。”

我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用,可我只知道不这么说,她活不下去。

后来她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

我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天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偶尔有鸟飞过,她会抬起头望很久,看到鸟飞远了,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一天,一群外人来找杨静姝,我没拦住。

她跟着他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跟那天除夕,大小姐来求老爷的眼神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事后我才从收音机里听到,二小姐跑去国外,帮洋人陷害杨帆。

这个家,彻底完了。

——

我习惯没事坐在门槛上。

人老了,就忍不住会想起以前的事。

我有时会想起杨守业,想起老孙头……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拿出那本翻烂了的《千字文》和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钥匙。

书是杨守业给的,钥匙是老宅大门的。

我拿起那本《千字文》,翻了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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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认出了第一页上。

自己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的一行字。

那是我第一次学写字,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爬。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傍晚。

杨守业坐在书房里,夕阳从窗子照进来,把整个书房染成橘红色。

他教我一笔一划地写,一个一个字地认。

他教我认“天地玄黄”,说这四个字就是全部了。

他说:“天地,是咱们活着的这个世道。玄黄,是世道里的颜色。”

“世道有黑有白,有明有暗,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自己的颜色。”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我用了大半辈子,才终于懂了。

还有那把老钥匙。

锈迹把钥匙的表面,蚀得像一张老人的脸。

这把钥匙,开过多少扇门,又关过多少扇门?

它开过杨家的黑漆大门,开过金陵的小厂房,开过京都的办公室,开过沪市的书房。

如今,它只能开这扇破旧的木门了。

天黑的时候。

我把那两样东西收了起来,起身去做饭。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七十多岁了,骨头疼,眼睛花。

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老座钟的钟摆。

但只要我还能动一天,就不会让老宅彻底荒掉。

我每天给菜园浇水、拔草,把院子里枯死的枝丫剪掉。

万一哪天,有谁想回来看一眼呢?

看到那棵老槐树还活着,看到那些花还开着,看到菜地的菜还绿着,也许会觉得——有些东西还在。

只要还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