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杨远清——不是你教的吗?

杨旭抢他的东西,打他,骂他是野种,他从来没有还过手。

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对他呼来喝去,把他当一个多余的人。

他回来六年了。

六年里,我没有问过他一句这些年你怎么过的,没有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替他说过一句话,没有给他买过一件衣服,没有陪他吃过一顿饭,没有在他考了高分的时候说一句好样的。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剜。

我打了无数通电话,谈成了无数笔生意,但没有一通电话是在问自己的孩子你还好吗。

我想起清欢站在门口送我出门的样子,想起她轻声问的那句你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想起那棵被砍掉的银杏树,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树坑。

小主,

可现在再想修补,难如登天。

这一次我没输给外人,是输给了自己的瞎。

11、

但我还是低估了薛玲荣这对母子的蠢。

好端端出国不好,杨旭那个蠢货,竟然敢在临走前绑架杨帆。

杨旭当场被抓。

这一次,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杨帆彻底怒了。

薛玲荣事后想下跪求饶,但杨帆怎么可能放过她?他不仅不会放过她,还要毁掉薛家。

他联合陈家的小子,在土拍上给薛家下套,害得薛家最后的流动资金都砸了进去。

他利用E职通在全网的人脉,放出话来要针对薛家,一时间响应者无数。

薛家全国产业纷纷被查,银行停贷,供应商断货……短短一个月,薛家就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与此同时,杨帆又开了一款新的互联网产品——即时通讯,叫Ttalk。

还上线了一款游戏,击垮了行业巨头企鹅公司,业内估值上百亿。

他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攒出了半个梦想集团的身家。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后背一阵冰凉。

我太清楚杨帆的报复心了。

他对待薛家的手段,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对薛玲荣和杨旭没有半点心软。

对我呢?我在他心里,有几分份量?

答案是零。

如果我不能及时遏制住杨帆,不能让他归心。

那要不了多久,杨家和梦想集团都是他的清算对象。

12、

所以,我出手了。

我第一时间对suiting MP3进行上下游产业链封锁,意图通过供应链进行限制。

同时联合线下零售巨头,拒绝为扬帆科技提供线下销售渠道。

我以为这样就能掐住他的脖子。

这样一来,产品再好,卖不出去有什么用?

但他绕过了所有限制。

他创办了线上电商,把梦想集团和线下零售巨头排挤在外,把整个市场搅得天翻地覆。

这个混小子,公开跟我叫板。

我不能忍。

我找到了老领导,联合线下联盟,意图在座谈会上将电商贬为经济毒瘤。

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上百号人,全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众人把准备好的材料往桌上一拍,一条一条地列数电商的罪状:

扰乱市场秩序、冲击实体经济、造成大规模失业、破坏传统商业生态。

杨帆坐在第一排。

他一个人,一条一条地反驳所有指控。

他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电商不是在摧毁实体经济,是在重塑实体经济;

他说,线下零售的问题不是电商造成的,是它们自己不思进取;

他说,时代在往前走,挡路的人,早晚会被碾过去。

他赢了。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当着无数行业大佬的面,把所有人的刁难全都堵了回去,然后潇洒转身。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他,想起七五年车间里那台绕线机——

这玩意儿是我焊的,可现在它自己会跑了,跑得比我还快。

我开始慌了。

真的慌了。

13、

这个时候环顾周身。

才发现自己把最重要的东西都弄丢了。

清欢走了、杨静怡离心离德、杨静姝被宠坏、杨旭在监狱里。

杨帆这个本该振兴杨家的儿子,恨杨家,恨薛家,恨所有人入骨。

他有能力毁掉杨家,毁掉梦想集团,薛家就是例子。

为救杨旭,薛玲荣威胁我,要把清欢的事捅出去。

我没办法,只能答应她,走捷径办绿卡,请国际律师,找同伙顶罪……才总算判了缓刑,费尽周折将杨旭送到国外。

庭审结束后,杨帆一言不发,薛玲荣等人欢呼雀跃。

只有我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不会善罢甘休。

结果真如我所预料。

杨帆将梦想集团,这些年违法乱纪的证据全都捅了出去。

调查组入驻那一天,宣告了我在梦想集团的结束。

之后股东大会,我被儿子杨帆当众罢免。

我不甘心。

梦想集团是我一手建的,凭什么拱手让给别人。

于是我立刻安排杨静怡去请杨守业出山,答应要将梦想集团交给她。

可杨守业出山后,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梦想集团千疮百孔,而杨守业行将就木,根本无能为力。

眼看着调查组就要查出问题,为了掩盖真相,我计划将集团卖给戴尔,以此从泥沼中抽身,但杨守业不同意。

为了自保,为了继续风光地活下去,我不惜将魔爪伸向了自己的父亲。

我给杨守业下毒,重新拿回了集团,却也违背了当初跟大女儿杨静怡的约定。

那天,杨静怡看我的眼神,跟杨帆看我的一样了。

然后,拿到集团没到两天,杨旭海外吸毒曝光。

杨帆他拿杨旭要挟薛玲荣,薛玲荣反水,举报我下毒。

夫妻反目,一场豪门恩怨成了全网笑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成了卖国贼。

14、

调查组来的时候是上午,我没有反抗。

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说了一句话:让我把这杯茶喝完。

调查组的人没有催我,站在门口等着。

我把那杯茶慢慢喝完,站起来,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烈,我眯了一下眼。

好在我及时安排薛玲荣离开。

只要当年宋清欢的事情不暴露,我还能活。

但我这个儿子不想让我活!

从薛玲荣离开杨家宅子那一刻,就被他盯上了。

他给薛玲荣安排了一场逃亡的戏,让薛玲荣误以为我要杀她灭口。

主动供认了当年所有的事,包括宋清欢毒杀的事。

我彻底没救了。

父亲杨守业临死前,我们一家人难得团聚。

我才发现女儿杨静怡竟然也进了监狱。

一家人整整齐齐,竟然一个都没逃掉。

作孽啊。

杨家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判决下来的时候我没有上诉。

因为我那个儿子用杨旭性命要挟我,我点头了。

因为我现在一无所有,如果临死前能救杨旭一条命,算我这个当爹的,最后做件人事。

法庭上他坐原告席,身后一排国内外顶尖律师,黑压压的。我坐被告席,手铐在光底下反光。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是清欢的。

15、

刑前最后一面,杨帆来了。

会面室里,父子坐了下来,还有薛玲荣。

在临死前,我不奢望杨帆能原谅我。但我要让薛玲荣知道,我并没有害过她,这可能是我唯一还在乎的事。

我最后问他,难道在他眼里真的没有亲情吗?

难道在你眼里,我说,真的没有亲情吗?

他冷笑了一声——

你为了钱,可以害死我妈。

你为了钱,可以抛弃亲生儿子。

你为了钱,可以给自己亲爹下毒。

他站起来,俯身看我,玻璃上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我自己的。

弑父、杀妻、害子。

如果不是我命硬活到现在——

你会对之前做过的事,忏悔吗?

这不都是——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教的吗?

那一刻我哑口无言。

他这句你教的吗,我无力反驳。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声音一下一下,像当年车间里那台冲压机的节奏。

哒、哒、哒。

我这一生一直在往高处走。

一直在追逐那些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工厂、更大的市场、更大的名声。

可到头来,我坐在一间几平米的小房间里,才发现那些更大的东西都填不满这个洞。

我失去的东西都是很小的。

一碗面、一个拥抱、一个坐下来的傍晚,一个孩子在门口等我回家的身影。

我不知道怎么补偿,能说的话都来不及说了。

枪决前,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杨旭幼时蹒跚学步,扑进我怀里,软软地叫着。

薛玲荣年轻时明媚的笑脸,依偎在我怀里,说着甜蜜的情话。

宋清欢穿着素雅旗袍,站在银杏树下,回头对我温柔浅笑。

那是我们新婚不久,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风把她的发丝吹乱了。

还有杨帆——小时候虎头虎脑的模样,举着糖葫芦要我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然后是法庭上那双眼睛。

呵……呵呵……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那只灰麻雀又飞回来了,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想对它说点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香气。

枪声响起。

我眼睁着,死不瞑目。